世子心底那点往日对周劲的依赖与旖旎,瞬间荡然无存,只剩几分厌烦。
他收敛神色,语气淡淡,没好气道:“你既受了伤,便退下休养吧。近日不必再来随侍左右,安心养伤,等伤势痊愈再说。”
周劲心口骤沉,却无从辩驳,只能死死压住心底所有情绪,草草躬身行礼,铁青着脸,一手死死捂住手腕,沉默转身,步履沉缓地退离庭院。
待周劲身影彻底走远,庭院终于安静下来。
世子望着身侧温润无双的陆宴,脸上浮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,轻声致歉:“二哥,让你见笑了,你不必与这等粗人一般见识,他向来鲁莽逞强,不懂分寸。”
世子眼底满是倾慕,满心热忱,笑着开口邀约:“二哥深藏不露,风采绝世,今日得以得见,实属万幸。时辰正好,我备下酒菜,想与二哥把酒欢,好好叙叙,不知二哥可否应允?”
陆宴从容颔首:“世子盛情,自当奉陪。”
世子闻大喜,立刻高声吩咐下人,速速置办精致酒菜送至花厅。
下人不敢耽搁,片刻之间便将冷碟热菜、佳酿美酒一一布好,桌案琳琅满目,香气袅袅。
二人重回花厅落座,杯盏相对。
世子本就不胜酒力,偏偏一心想在陆宴面前撑出几分豪爽模样,不愿被对方看轻,杯杯不推、来者不拒。
不过几杯佳酿入喉,酒意瞬间翻涌上头,染上眉眼。
他双目渐渐迷离,脸颊绯红,周身的清醒尽数褪去,痴痴凝望着身侧的陆宴。
酒色朦胧间,陆宴眉眼清隽,气质绝尘,温雅从容的模样落在他眼底,宛若天上谪仙,不染半分人间烟火。
这般风姿气韵,是他平生所见第一人。
世子心头又敬又慕,心底软软的,忍不住想抬手触碰,可心底又生出几分敬畏与自卑,只觉此人太过清贵高远,自已怕是高攀不及,指尖抬起又缓缓落下,终究不敢造次。
几分恍惚缱绻缠上心头,他望着陆宴,喃喃开口,语气带着醉后的真挚与怅然:“二哥,我能做陆家的女婿,能与你结亲结缘,当真是三生有幸。”
他微微前倾身子,眼底满是遗憾:“我若是早知晓萱妹出自二哥家中,当初定然早早跟着徐姨祖母一同去往江南提亲。若是那样,我便能早早识得二哥,早早目睹二哥这般绝世风采,也不至于蹉跎这么久。”
陆宴端着酒杯,神色谦和淡然,刻意顺着说辞试探:“世子说笑了。我们普通人家,能有幸结亲伯府,是我们陆家高攀了。此前我与家中长辈一直心怀忐忑,唯恐门第悬殊,委屈了世子,也耽误了萱儿。”
这话听得世子心头愈发熨帖,他立刻正色举杯,认认真真许下承诺:“二哥放心,我此生必定好好待萱妹,护她周全,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。”
话音落,他眼底眸光晃荡,带着几分醉后的执拗与私心,又补了一句:“只要二哥愿意时常这般私下陪我闲谈小聚、亲近相伴,萱妹之事,我事事依从,绝无半分违逆。”
说罢,他仰头饮尽杯中酒,借着酒劲晃晃悠悠起身,脚步虚浮,径直挪到陆宴身旁的座位坐下,两人间距近得咫尺相依。
陆宴神色不变,抬手举杯,又与他对饮数杯,酒过几巡,闲谈的语气看似随意,实则暗藏试探:“我与家中亲人久居江南,一直心生疑惑。妹妹不知何以能入伯府眼缘?”
此刻的世子早已醉得眼前重影,神志昏沉,有问必答,哪里还有半分防备之心。
他乖乖靠着桌边,絮絮叨叨尽数坦:“这说来,还要多谢周护卫。”
他眯着眼,语气含糊软糯,毫无遮掩:“当初母亲为我挑选亲事,送来各家贵女的画像,堆了满满一桌。是周护卫一一翻看挑选,最后挑出了萱妹的画像。若不是他,我哪里能知晓,世间竟有二哥这般风华绝代的人物。”
一字一句,清晰落进陆宴耳中。
陆宴端杯的指尖骤然收紧,心底瞬间一片骤寒。
他原以为,陆萱这门亲事,是大伯娘口中陆璎百般周旋、费尽心力换来姻缘。
可真相竟是如此草率荒唐!
堂堂伯府世子妃的人选,关乎两府荣辱、妹妹一生的终身大事,竟全然由一个下人随意翻看画像、随手挑选而定!
滔天寒意沉落心底,翻起层层冷浪,可陆宴面上依旧温润平和,不起半点波澜,依旧是那副淡然闲谈的模样。
他压下所有沉郁与冷意,状似无意地轻声追问:“原来如此。不知周护卫是何时来到世子身边,常年伴你左右?”
此刻的世子醉意上头,知无不、无不尽,软软絮絮地回道:“周世兄与我自幼一同长大,情谊深厚。周劲原本是周世兄的护卫,后来周世兄专心备考学业,无暇旁顾,便将周劲送到我身边,常年护我周全、伴我左右……”
他越说语气越含糊,脑袋沉甸甸的,眼皮不停打架,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歪斜,最后脑袋一歪,径直朝着陆宴的肩头软软倒去。
令人作呕的酒气扑面而来。
陆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厌弃,动作干净利落,抬手轻轻一扣,精准捏住世子束发的发髻,微微用力抵住。
不给他近身半分的机会,顺势将那颗昏沉摇晃的脑袋,稳稳按放在满是酒水的桌案之上。
他缓缓起身,掸了掸衣袖上沾染的浅淡酒气,神色清冷,扬声朝外吩咐:“来人,进花厅伺候,好生照顾世子安歇。”
外头候着的下人闻声,立刻躬身快步入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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