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定。
用过晚膳，方婉陪着陆宴在书房温书备考。
春闱在即，二人灯下讨论的，皆是朝堂时务。
当下朝堂看似四海升平、市井富庶，一派盛世模样，实则远非全然安稳。北地边关屡屡传来异动，外族骑兵频频在边境摩擦滋扰、试探防线，小规模冲突接连不断，只是尚未爆发大规模战事。朝廷为稳民心、固朝局，刻意压住消息，对外只边境安稳，竭力维持着天下太平的表面光景。
正因如此，今年春闱考题风向极明，主考官怕是厌弃空洞颂圣的虚文，偏爱洞察隐患、固本安邦、充盈库府、稳民备战的务实策论。
陆宴端坐书案之前，身姿清挺温润。
他指尖划过纸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字句，低声与身侧的方婉剖析时局：
“今年春闱，重中之重必在边防与民生二者。眼下朝堂看似安稳，实则边关暗涌潜伏，隐患重重。战事未起，却不可不防，国库充盈、民生安定，才是守御边关的根本。若是策论只写盛世太平、粉饰升平，必然落于下乘，难入考官青眼。”
方婉立在一旁，细手轻执墨锭，缓缓为他研墨。
她的看法与陆宴全然同心，轻声附和：
“夫君所极是。越是表面平和之时，内里越忌动荡。如今边关暗藏危机，朝堂最需收敛财力、安抚百姓、整顿吏治，以备不时之需。你的策论立意稳妥、贴合时务，只是字句锋芒不必过露，不求激进变革，只求守正固本、防患未然，方才最合当下朝堂求稳的心意。”
陆宴听得赞许，抬眸看向她，眼底含着浅浅暖意：“有你在侧提点，我思路通透不少。连日伏案，思绪难免僵化，倒是你旁观者清，次次都能切中要害。”
二人心意相通，所见略同，灯下细细推敲论点、增补字句，一处处打磨行文利弊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，随即是下人恭敬通传：“三爷在外求见，说是有极紧要的家事。”
陆宴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，从容抬眸：“让他进来。”
房门被轻轻推开，晚风携着微凉夜色涌入些许。
陆峥快步踏入书房，少年往日素来鲜活跳脱、眉眼明朗，今日却是满脸沉郁焦灼，眉头紧紧锁着，全然没了往日的轻快意气。
他进门第一时间便垂首躬身，满心愧疚请罪：“二哥、二嫂，实在对不住，深夜贸然打扰二位课业，实属不该。可此事牵连家中大半产业，盈亏巨大、隐患极深，我反复斟酌再三，实在不敢私自决断，只能冒昧前来，劳烦二位拿个主意。”
方婉见他神色郑重，确是遇上了棘手正事，当即起身，温声道：“既是三弟有要紧家事，我去给你们准备茶点，你们兄弟细说。”
说着便要移步退出门外，却被陆峥连忙抬手拦下。
他语气恳切：“二嫂不必回避！咱们至亲一家人，家事无不可对人。只是二哥性子太过仁厚宽容，素来念旧心软，遇上老部下、旧人情，总爱处处容让、含糊姑息。我怕他碍于情面，大事化小、小事化了，白白折损家业。二嫂心思通透、处事公允，又顾全大局，正好留下来帮我一同劝劝二哥。”
方婉抬眸看了眼端坐不动、神色淡然的陆宴，见他微微颔首默许，便依重新落座，静待下文。
陆峥定了定心神，压下心头焦灼，先真心实意夸赞起来。
“这几日我每日天不亮便出门，将京城所有铺面逐一跑遍。绸缎庄、首饰铺、酒楼、香料铺子等等，十来家产业我尽数实地核查、清点货品、核对流水，一桩桩、一件件看得明明白白。”
他眼底带着真切的敬佩，诚恳说道：“二哥实在厉害！这些铺子看着分散，实则打理得井井有条，规矩严明、分工清晰。每日客流不断，客源稳固，日日宾客盈门，生意红火得不像话。我仔细看过经营方法、待客规矩、货品选材，方方面面皆是上乘。换做是我，断然打理不出这般盛况。”
说完，他微微垂首，带着几分坦诚的自愧：“说句实在话，我这几日只觉望尘莫及。从前总觉得自已机灵能干，真接触家业才知晓，二哥心思缜密、经营有道，我还差得太远。”
陆宴听着弟弟的真心夸赞，轻声宽慰：“你不必妄自菲薄。我自年少便跟着父亲接触商事，常年经手账目、打理铺面，不过是熟能生巧、积久成习罢了。你年纪尚轻，未曾接触过这些俗务，如今肯沉下心踏实做事，已然极为难得。假以时日，你多历练几番，必定比我做得更好。”
有了兄长的温勉励，陆峥心中稍暖，可眉宇间的凝重依旧未曾散去，很快又露出为难纠结的神色。
他稍稍犹豫，还是直道出心中最大的疑虑：“二哥，说实话，我正是看着生意太过红火，心中才愈发不安。”
陆宴故作些许诧异，挑眉问道：“哦？生意兴隆乃是好事，你为何反倒忧心？”
陆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，眉宇间的郁结再也压不住，语气满是费解与不甘：
“可也正因生意太过红火，我对账之后，才越发心惊不安。各家铺面日日客流不断，流水极高，可我连续几日熬夜核算成本、损耗、人工开支，层层剔除之后，月底真正落入库房的利润，连本该所得的一半都不到！”
他直视陆宴，语气凝重：“二哥，绝不是我核算出错。我反反复复核对好几遍，账册、流水、货单一一对照，绝无偏差。分明是铺子里的掌柜、伙计暗中勾结，做假账、瞒流水，层层截留，私吞了陆家大半盈利！”
陆宴心中本就一清二楚，知晓这半数空缺并非下人贪墨。
可他面上不露分毫，只维持一贯温和宽厚的模样，缓缓开口劝慰：
“三弟，不必如此动气。这些掌柜、伙计皆是跟随陆家多年的老人，常年背井离乡在外奔波，替我们守着家业、打理生计，在外谋生不易，养家糊口处处需银。些许私心、贪些小利，乃是人之常情。做人做事不必太过严苛，水至清则无鱼，留几分余地，方能长久安稳。”
这番姑息宽慰的话语，落在刚直较真的陆峥耳中，只让他愈发着急。
他当即连连摇头，语气格外坚决：“二哥！若是一两成利润损耗，我半句不问！人情世故我也懂，些许小贪小利，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！可这是整整半数利润凭空消失！这哪里是小贪，这是肆无忌惮掏空陆家根基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