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话说得平淡克制，可目光却牢牢落在方婉的眉眼之间，久久凝驻，不曾移开半分。

这眉眼、这气韵、这沉静温柔的风骨，与他记忆深处那位故人，几近重合。

尘封数十年的旧事、边关旧梦、故人遗憾、半生寻觅，尽数在心底翻涌而起。

良久的沉默过后，语气郑重得让人心头发紧。

“少夫人，老夫有几句逾矩之，不得不当面告知你。话虽多余，却句句真心，全然是为你前路安稳着想。”

方婉微微颔首：“夫子请讲，婉儿洗耳恭听。”

程夫子眸光沉沉，郑重叮嘱。

“府城地界狭小，民风淳朴，人事简单安稳，终年无争无波，自然无半分风波是非。可京城，与此处截然不同。”

“京城看似锦绣繁华，是天下第一盛地，可底下暗流极深、恩怨重重、旧盘交错。少夫人气质清雅、眉眼独特，气韵绝非寻常市井女子可比。”

“府城无人留意，自然安稳无事。可京城乃是天子脚下，遍地权贵世家、勋贵门阀，王孙公子、世家子弟数不胜数。”

“世人良莠不齐、人心复杂难测，世间有礼法君子，自然也有轻浮骄纵、仗势跋扈、心存贪念歹念之人。”

他压下心底所有隐秘缘由，只以长辈阅历规劝。

“老夫斗胆奉劝少夫人一句。此番入京之后，平日里出门在外，尽量戴一顶面纱，低调遮住自身真容。不必张扬惹眼，不求旁人夸赞注目，只求安稳避祸。多隐匿一分容貌，便能少去无数无端是非、旁人窥探惦记。”

方婉听完，忍不住浅浅一笑。

“夫子太过抬誉我了。”

“我不过是寻常普通样貌，平平无奇的姿色，实在当不起夫子这般高估，断然不会惹来什么无端风波。”

她心底坦荡纯粹，待人待事皆往善意处想，从不觉得容貌会招来祸事，也从不以为世人皆有贪念恶意。

可程夫子依旧半点不肯松口，神色愈发凝重恳切，认真再次劝说。

“少夫人年少心善、心性纯粹，看人总往良善处想。可世间真正的险恶，从不在明面上，尽数藏在人心深处。”

“你品行端正、心性坦荡，可架不住旁人妄念丛生、贪念作祟。”

“不怕一万，就怕万一。多一层遮掩，便多一分安稳护身。老夫绝非危耸听，只是真心期盼你此去一路平安，在京无扰，不被任何旧缘、是非、风波牵连。”

看着夫子满脸严肃、满心担忧，全然是发自肺腑的牵挂叮嘱。

方婉心中深深感念他的善意与照拂，不再推辞执拗，郑重认真地点头应下。

“我明白了。多谢夫子苦心提点、悉心挂念。往后在外行走，我必定低调谨慎，多加遮掩，处处小心稳妥。”

得到她这句郑重应承，程夫子脸上紧绷凝重的神色，才稍稍缓和松弛了些许，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踏实几分。

他不便直京城暗藏旧险、不敢明说方婉眉眼招祸的隐秘缘由，只能借少年离愁委婉劝说，轻叹出声：

“只是昭儿这孩子……怕是万般舍不得你。”

“你们姐弟自幼相依为命，同吃共苦、彼此扶持，从小到大，从未有过长久别离。”

“此番你远赴千里京城，前路未知、归期未定，这孩子小小年纪，心里定然难熬至极。”

此话一出，方才一直强行隐忍、故作坚强的方昭，彻底绷不住了。

心底积压许久的酸涩与不舍，瞬间翻涌上来，堵满胸口。

他死死抿紧唇角，不敢出声哽咽，整张眼眶瞬间红透，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，眼底水光闪闪，雾气氤氲，却硬是咬着牙，不肯落下一滴眼泪。

从小到大，一路皆是姐姐护着他、陪着他。

只要姐姐在身边，他心里便是安稳踏实的，无论遇到什么难处，都无所畏惧。

可如今，姐姐要走了，要去千里之外的京城，要离开他许久许久。

他心里空落落的，慌得难受，舍不得分毫。

方婉看着弟弟隐忍委屈、泛红含泪的模样，心头瞬间一软，满心温柔怜惜，连忙伸手轻轻将他揽入怀中，柔声细细安抚，语气温柔却无比笃定。

“昭儿，别难过。”

“姐姐只是陪你姐夫进京赶考而已，只是暂时别离，不是长久不归。”

“等春闱结束，考试落定，京中诸事一一了结，我们便立刻返程归家，绝不会在京城无故多做停留。”

“姐姐答应你，一定早早归来，不会让你苦苦等候太久。”

她一遍一遍轻声安抚，耐心温柔，句句都是郑重承诺。

方昭用力吸了吸鼻子，强压下喉间的哽咽，重重地点头。

廊下清风微动，叶落无声。

程夫子静静立在一旁，默然看着相依相守的姐弟二人。

看着少年懂事隐忍、强忍离愁的模样，看着少夫人温柔从容、安稳笃定的模样，他眼底深处，那层化不开的忧虑，久久萦绕不散，半点未曾褪去。

无人知晓他心底藏着的陈年旧事，无人明白他反复叮嘱的真正用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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