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落。

白日里前厅纳采问庚的盛大光景已然落幕，府中褪去了宾客满堂的热闹喧嚣，处处归于静谧。

内室烛火温柔，一盏琉璃灯悬在帐檐，晕出暖融融的微光，将床榻边的光影衬得柔和绵长。案上残墨已干，陆宴苦读的书卷整齐叠放，一室静默温馨，只剩夫妻二人独处的安稳。

方婉卸了钗环，褪去正装，一身素色寝衣，长发松松挽着半髻，温婉素雅。她倚在枕边，望着身侧静躺的陆宴，心底积攒整日的思虑与不安，终于缓缓浮了上来。

“夫君，今日伯府纳采礼数周全，诚意十足，谁看了都是顶好的姻缘。可我心里，总是隐隐有些不安，放不下萱妹妹。”

陆宴墨黑瞳仁在昏暗中沉静如水，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冷淡。

“你倒是处处替她思虑周全，可她未必领你的情。这门婚事，不是她心心念念、百般期盼的结果，如今得偿所愿，她心里只会欢喜，何来委屈不安。”

方婉望着他这副故作淡漠、漠不关心的模样，心头微怔，轻声追问：“夫君，你当真是半点都不管萱儿了吗？”

话音稍顿，她细眉微蹙，道出了自已的揣测：“你今年新科解元，来年春闱入京赶考，前路未知、仕途飘摇。京城权贵林立、人脉盘根错节，若无半点依仗，步步皆是艰难。萱妹妹素来懂事，定然是看清了这一点，才甘愿委屈自已，嫁入高门，想以自身婚事为你、为陆家铺一条青云路。”

陆宴闻，眸光微动，沉默片刻，随即低低轻笑一声，笑声里无半分暖意，只剩一身坦荡傲骨。

他抬手，轻轻将方婉微凉的手拢在掌心，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，语气坚定：“婉儿，你记住。若是我陆宴的前程，若是我们陆家一族的兴衰荣辱，需要靠着家中女子牺牲终身、联姻攀附才能换来，那这锦绣前程、荣华门第，我不要也罢。”

字字铿锵，落地有声。

方婉望着他眼底的赤诚风骨，心中暖意翻涌，轻声劝道：“我知晓夫君傲骨不凡。可萱儿终究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妹，心思单纯执拗，难免钻了牛角尖。你是她唯一的亲兄长，你的话她素来敬重听从。你若真心担忧，何不寻个时机与她好好谈谈，剖白心意、说清利弊，也好让她醒悟，不必这般委屈自已、以身铺路。”

陆宴垂眸看着掌心纤白的手，眼底掠过一丝无奈：“她如今心气正盛，自以为筹谋周全、眼光长远，将所有人的规劝都视作眼界狭隘、庸人自扰。此刻我即便百般劝说、千般提点，她也未必听得进去半句。”

方婉定定看着他，轻声轻叹：“这可一点都不像你。”

陆宴低头看向她温婉柔和的眉眼，眼底的冷意尽数消融，只剩缱绻温柔。他轻轻将人揽入怀中，让她靠在自已肩头，声音放得极低，温柔又笃定：

“我不是不管，是不能贸然去管。有些路，旁人替她走不得，有些教训，旁人替她受不得。与其强行拦阻、落得兄妹隔阂，不如顺水推舟，暗中护持，静待时机。”

方婉心头一动。

陆宴避开方才的话题，缓缓开口：“不必再忧心纠结家事，眼下最紧要的，是来年春闱。时日无多，不宜再耽搁。”

他微微俯身，贴近方婉耳畔：“我打算，此番启程上京，我们便跟着永宁伯府的队伍一同入京。”

方婉微微一愣，下意识抬头看向他：“我们？”

这二字带着真切的诧异，她原以为夫君会独自赴京赶考。

陆宴看着她澄澈懵懂的眼眸，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笑意，指尖轻轻刮过她的脸颊：“自然是我们。为夫千里远行，前路迢迢、世事难料，你难道舍得我一人孤身上路？”

夜色暧昧温柔，方婉耳尖瞬间染上薄红，心头羞怯翻涌，强压下心底的悸动，轻声疑惑道：“可为何偏偏要跟着伯府的队伍一路同行？”

陆宴俯首，温热气息拂过她的耳畔，压低嗓音，将心中筹谋细细道来，一字一句条理分明。

一番话听罢，方婉瞬间豁然开朗，眼底担忧尽数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了然笑意。

她望着眼前面冷心热的夫君，轻声浅笑：“我便知晓，你必然不会真的的不管萱儿。”

夫妻二人灯下闲谈，将前路行程、心中盘算尽数商议敲定，默契十足。

翌日天光破晓，晨光亮彻庭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