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尚且浸在沉沉墨色里，陆宴小心翼翼掀开被褥，动作放得极轻，生怕响动惊扰身侧的方婉。

床榻间浅浅一动，方婉当即有所察觉，眼皮费力掀开一道缝隙，浑身骨头都泛着酸软疲惫。昨夜二人温存许久，折腾到大半夜才得以歇息，此刻四肢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。

她撑着手臂想要坐起身，陆宴见状连忙俯身，掌心轻轻抚住她的腰侧，柔声出安抚：

“你再躺上片刻，不必急着起身。我先往后园练武场去找昭儿活动筋骨，舒展身子，等时辰差不多了，我再折返回来唤你，我们今日一同前去爹娘院里用早膳。”

温热的气息拂在方婉耳畔，困意再度翻涌上来，身上各处隐隐传来的酸乏搅得她提不起半分力气，方婉微微颔首，眼皮再也撑不住，脑袋落回枕头上，没多久便重新坠入沉沉睡梦，绵长均匀的呼吸在屋内缓缓散开。

陆宴替她拢好薄被，确认方婉睡得安稳，这才换上利落短打，独自往后园走去。

待到练武场地，陆宴抬眼一望，方昭早已扎稳马步，腰背绷得笔直，开始晨间功课。少年余光瞥见走入院落的陆宴，脸上当即绽开一抹笑意，张口便唤了一声姐夫。

立在侧边督导的程夫子低低咳了一声。这一声提醒恰到好处，方昭立马收敛嬉闹神色，摆正身形稳住马步，不敢再随意分心，只是趁着夫子视线挪开的空档，偷偷朝着陆宴挤了挤眼，做了个俏皮的鬼脸。

自从跟着姐姐住进陆家，又有幸拜入程夫子门下习武，身旁既有至亲相伴，程夫子待他亦是亦师亦父，平日里悉心提点，处处照拂，少年本就鲜活的天性尽数展露出来，性子变得愈发开朗活泼。

陆宴抬了抬手，示意方昭专心操练，不必顾及自已。随后缓步走到程夫子身前，躬身行过师徒礼数，一边慢悠悠活动肩颈腰腿，拉开练武的架势。

程夫子目光落在这位新晋乡试解元身上，脸上难得透出几分赞许：

“此番秋闱一举拿下解元头衔，年少得志，却不曾沉溺功名浮华，依旧坚持每日习武，未曾荒废体魄，能守住文武兼修的本心，倒也难得。”

陆宴神色没有半分骄矜：“弟子能够练就这身底子，全仰仗夫子多年悉心打磨教导，我不过是循着往日的习惯坚持罢了，谈不上什么难得。科举仕途前路漫漫，若是身子垮掉，再多抱负也无从施展，自然不敢松懈。”

寒暄几句过后，陆宴斟酌措辞，借着闲谈的由头，隐晦试探起方婉姐弟二人的过往身世。他心里一直存有疑虑，清楚姐弟二人身上藏着不为人知的旧事，便想要从程夫子这里打探些许蛛丝马迹。

可程夫子刻意揣着明白装糊涂，将话题轻巧绕开，只道自已纯粹看中方昭得天独厚的习武根骨，天资出众，才愿意多费心栽培，其余缘由一概闭口不谈。

瞧出夫子刻意回避这段过往，陆宴便识趣不再追问。他走到兵器架旁，抽出一杆长枪，手握枪柄沉腕发力，霎时间银枪翻飞，枪风划破晨间静谧的空气，一招一式沉稳利落，将一身功底尽数施展开来。

晨光一点点穿透天边黑雾，朝晖铺满整座后园，天色彻底放亮。陆宴收了长枪，稍作洗漱休整，折返卧房叫醒尚在休憩的方婉。

二人整理妥当衣衫，并肩缓步朝着陆承柳氏居住的院落走去。

二房花厅暖意融融。

下人一早便得了通传，知晓少爷少夫人今日会过来一同用早膳，不敢怠慢，早早便精心备好了满满一桌丰盛早食。

精致杂粮粥、酥软面点、四时鲜蔬、温补汤羹一一摆开，摆盘整齐、热气袅袅。

这几日陆家二房正是风头最盛的时候。

自陆宴高中乡试解元的消息传开，整个府城无人不知陆家二郎。陆承日日忙碌不休，一边要坐镇家中商铺，一边还要应付络绎不绝的庆贺宴请，应酬不断，几乎日日在外奔忙。

柳氏更是春风得意，满面荣光。

往日里府城那些身居体面、眼高于顶的官太太、世家夫人、富商内眷，从前与她只是淡淡之交，如今尽数主动登门交好、送礼叙情、殷勤套近乎。人人都想借着陆家新晋解元的势头，攀附这份蒸蒸日上的人脉。

柳氏性子温和敦厚，被众人这般捧着敬着，连日来心情畅快，眉眼间皆是藏不住的笑意。

也正因二人忙碌应酬，今日难得聚在一起，一桌丰盛早膳，衬得屋内温馨和睦。

二人上前给陆承、柳氏行礼问安，随后依序落座。

用膳席间，柳氏兴致极高，忍不住絮絮说起这几日的风光际遇，句句都是各位夫人的殷勤礼遇。

谁专程送了珍稀点心，谁拉着她亲热叙话，谁句句夸赞陆宴前程无量，谁隐晦想要与陆家结好，桩桩件件，说得细致真切。从前难得高攀的体面人家，如今尽数主动凑上前，这般落差，让她心底格外踏实骄傲。

一家人闲谈笑语，氛围融融恰恰。

待一席早膳尽数用罢，下人上前利落收拾完碗筷，退出门外关好门窗。

陆宴从怀中取出那封昨夜收到的京城密信，稳稳递到父亲陆承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