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来传话的丫鬟快步踏进二房院落，恭谨地将门外宋实登门求见一事禀报给方婉：“少夫人，门外有位京城来的宋掌柜，说是捎带急信，原本求见二少爷，听闻少爷宴后还要与同年叙话，迟迟难归，想亲手将信函交至您手中。”

入耳“宋实”二字，方婉握笔的指尖微顿，墨汁在纸面晕开细小一点。

她垂眸静了片刻，二人解除婚约不过数月，旧事搁在心底，谈不上难堪，只是难免生出几分微妙滞涩。

转念一想，密信事关陆萱京中议亲诸事，路途遥远耽搁不得，并无避而不见的道理。

沉吟转瞬，她抬眼看向回话的丫鬟，声线清淡平稳：“你去门外回话，将他引至西侧待客偏厅便好。”

丫鬟领命退去，方婉侧首望向身旁沈姑姑：“劳姑姑帮我换一身会客穿的衣衫，内宅接见外间商事掌柜，礼数万万不能疏漏。”

沈姑姑闻立刻应下，转身开箱取来衣饰。湖色软缎褙子织着暗缠枝莲纹，暮光下泛着细腻柔光，裙摆压银线镶边，雅致却不显张扬奢靡；配套头面是赤金托攒细小东珠，一支主簪横绾发髻，两串珠坠垂在鬓边，衬得肤色莹润如雪。

方婉褪去素日居家常服，换上这身衣裳，对着铜镜略理鬓发，自始至终脊背端直，眉眼沉静，自有当家主母沉淀下来的端雅气度。

府门之外，宋实听得管事传回应允的答复，胸腔里翻涌的悸动险些压不住。时隔数月再见，心中早已攒满退亲后的亏欠、暗自滋生的执念，可他面上分毫不露，依旧维持商号主事沉稳模样。

引路小厮正要引他向内院直行，宋实忽然抬手将人拉住，又塞过一块碎银，措辞妥帖周全：“一路策马奔波，满身尘土实在不雅，贸然入内恐失了礼数，不知府上可有闲置偏屋，容我片刻整理仪容？”

小厮掂了掂银两，瞧他一路风尘满身，又是陆家京中得力掌柜，不敢怠慢，引至一间空置待客耳房，打了清水、备好木梳供他打理。

屋内只剩他一人，宋实掬水洗去面上一路积下的尘灰，细细梳拢散乱发丝，再自随身行囊取出一身干净长衫换上，褪去满身疲态，整理妥当后方才道谢，跟随小厮往偏厅走去。

跨进厅门那一瞬，宋实下意识抬眼望向主位，只一眼，浑身气血都似滞了半拍，当初初见的惊艳，比起此刻尤有不及。

从前婚约尚在时，方婉困于热孝，一身粗布素裙，无一件首饰，纵然清艳夺目，也多是清水般干净单薄；而今她安坐雕花主椅，一身湖色织金锦衣衬得身姿袅袅，鬓边金珠微微晃动，细碎珠光落在眉眼间，衬得那张脸愈发明艳不可方物，仿若天边的云彩，绚丽夺目。

宋实站在原地心头五味杂陈，清晰品出云泥相隔的落差。当初是他亲手退掉婚约，舍弃眼前这般绝佳女子，如今他只是外地往来的商号掌柜，对方已是陆家风光无限，高高在上的少夫人，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再也跨不过去的鸿沟。

悔恨、艳羡、隐秘的痴念齐齐缠上心头，堵得胸口发闷。

但听得上方沈姑姑传来一声轻咳。

他连忙收敛心神，双臂交叠于身前，深深躬身行长揖，双膝稳稳立地，依属下之礼不敢有半分逾矩，声音刻意压得平直无波，掩去内里翻涌的怅然：“属下宋实，自京城携密信赶回，特来拜见少夫人。”

方婉端坐不动，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，无避让亦无多余起伏，语气平和持礼：“辛苦宋掌柜，一路舟马劳顿，属实受累了。信件拿来便是。”

宋实闻，双手捧着信函，往前踏出两步，躬身递上。方婉并未抬手去接，只淡淡侧首。

沈姑姑上前一步，稳妥将信函收妥，退后立回原处。

方婉又轻轻抬了抬下颌，朝库房的方向微一示意。沈姑姑一眼领会，从袖中取出一锭规整纹银上前，递到宋实面前，温声开口：“这是少夫人体恤你长途赶路辛苦，特意备下一点薄礼，请宋掌柜收下。”

宋实抬眼望着端坐华贵的女子，心口一阵难堪。眼前人本该是三媒六聘嫁与他的妻室，如今身份悬殊，自已反倒要领主家的体恤银两，脸颊微微发烫，勉强稳住心神，双手接过银子再深揖一礼：“多谢少夫人体恤。”

信函交割、赏银收下，厅内一时安静下来。宋实垂首立在原地，丝毫没有转身告退的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