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不是这孩子天生不是读书料、屡试无功、不堪雕琢,她何至于年年隐忍、年年攀比、年年落空?何至于今日眼睁睁看着二房登顶、大房黯然,自已孤零零坐在此处受这份难堪?
眼底克制已久的冷意与苛责,尽数落于陆峥身上,锐利沉沉。
陆峥本就一直低头静坐,刻意收敛存在感。
他真心敬佩陆宴、真心为二哥夺魁欢喜,却太懂母亲此刻的郁结心态。他怕自已稍有流露喜色,便会被母亲迁怒苛责,只能强行压住心绪,沉默缄默,甘愿做席间透明人。
可母亲这道沉甸甸、满是怨怼与不满的目光,如芒在背,死死盯着他,逼得他再也无法压抑心底多年的委屈与志向。
凭什么他不擅读书,便活该日日被比较、处处被否定?
凭什么家中唯有科考一条路才算正途?
凭什么所有人的不甘,都要尽数压在他身上?
少年多年被逼迫苦读、被强行寄予厚望、日日活在对比之下的压抑,在此刻尽数爆发。
不等母亲开口训斥,陆峥骤然一撩衣袍,一步踏出,在满席喧闹中,双膝稳稳跪地,直面老夫人。
他脊背挺得笔直,眼底褪去往日顽劣稚气,只剩少年坦荡倔强,声音清亮坚定,响彻正厅:
“祖母,孙儿今日当着阖家上下,坦诚心志,再无隐瞒!”
满堂瞬间鸦雀无声,所有推杯换盏之声尽数停歇,众人目光齐齐落于跪地少年身上。
陆峥抬头,字字恳切,掷地有声:
“孙儿自知资质寻常,不耐寒窗、不善笔墨,天生并非科举仕途之人。多年苦读,皆是勉强支撑,徒耗光阴,难成大器。”
“二叔半生经商立业,踏实稳慎、持家有道,撑起二房家业,孙儿素来敬佩,心中亦唯独偏爱商事盘算、账目经营、家业打理。”
“如今二哥高中解元,年少成名,来年春闱至关重要,正该心无旁骛、专心备考,奔赴前程。家中商铺产业繁多、事务繁杂,无人帮衬,二叔一人难以周全。”
“孙儿恳请祖母成全!自今日起,孙儿愿彻底舍弃科考杂念,追随二叔潜心打理家业、经营商事!大哥、二哥朝堂挣功名,孙儿家中守根基,兄弟各展所长、各担其责,同为陆家效力,不分贵贱,互为依仗!”
一番话坦荡赤诚、条理分明,将多年心结、毕生志向尽数摊开,句句发自肺腑。
大伯母闻,只觉脑中轰然炸裂,多年执念瞬间崩塌。
她隐忍整日、憋闷整日、勉强维持整日的体面,在这一刻彻底绷断。
她半生心血、半生期盼、半生攀比争强,全部押在两个儿子科举出身上。哪怕次次失望,她也始终咬牙坚持,总盼着他一朝开窍,替她挣回颜面。
可她的指望,竟当众弃儒从商,自断科途!
等于亲手撕碎她所有脸面、所有期盼、所有执念!
大伯母再也克制不住,彻底失态,顾不得家宴规矩、顾不得老夫人在上、顾不得满堂晚辈,怒冲冲上前一步,扬手便是一记清脆响亮的巴掌,狠狠掼在陆峥脸颊之上!
“放肆!一派胡!”
她气得浑身颤抖,眼眶发红,声音尖利压抑,满是崩溃:
“我数年苦心栽培,日夜盼你读书上进、立身朝堂!你不知好歹、自甘堕落!放着堂堂正正的士大夫路数不走,偏要做逐利商贾!你简直糊涂透顶、枉费我一片苦心!”
一掌落下,声响清亮。
陆峥半边脸颊瞬间泛红发烫,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,方才隐忍的缄默尽数散去,抬眼直视母亲,语气清亮,带着少年不吐不快的倔强,字字铿锵戳破内宅长久以来虚伪的体面:
“母亲何以这般轻看商事?若不是二叔、二哥苦心经营商铺家业,咱们陆府何来满堂金玉,阖府上下锦衣玉食、吃穿用度,又从何处得来?经商养家从来不是丢人之事,更谈不上自甘堕落!”
这番话直白锋利,将大房常年靠着二房产业接济,却又暗自鄙夷商贾营生的遮羞布一把扯开,满堂瞬时寂静无声,所有人神色各异。
陆峥说完便俯首垂目,半点不后悔方才脱口而出的辩驳。
满堂死寂,落针可闻。
大伯母哪里听得这些忤逆之,她脸色煞白,正欲要抬手再打。
老夫人脸色瞬间沉彻下来,眼底温和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积年掌家的沉沉威严。
她声线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震慑力,冷声喝道:“住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