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听见门外锣鼓喧天，大伯母瞬间喜上眉梢，方才所有焦躁一扫而空，脸上立刻堆起得体又带着几分得意的笑意，吩咐婆子这就去库房取出自已备好的灯笼鞭炮，挂满前院，叫全府上下都看看大房的风光。

她理了理身上锦缎衣裙，脚步轻快地朝着大门走去，满心都是即将扬眉吐气的畅快。

她快步走到大门廊下，只听到，领头报录的差役高声扬声，字句清晰传遍院落：“恭贺陆家二房陆宴公子，高中丙午年乡试头名解元！”

这一句话如同冰水兜头泼下，大伯母脸上方才明媚得意的笑意瞬间僵死在脸上，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，唇角僵硬地耷拉下来，眼底的欢喜尽数化作酸涩、不甘与难堪。

她怎么也想不到，敲锣打鼓登门的喜报，竟不是自已寄予厚望的陆峥，反倒落在她素来轻视、视作商贾子弟的二房陆宴身上。

一股郁气堵在心口，憋得她胸口发闷，指尖死死掐进掌心，指尖泛白，面上强撑的体面再也维持不住，当即冷下脸，身子一转便打算径直转身回内院，索性装作不曾听见，完全不想理会这些报录官差，不愿凑这热闹。

她脚步刚挪动半步，一道沉稳苍老的嗓音自走廊尽头缓缓传来，带着历经多年掌家的威压，平静却不容置喙：“大喜临门，官差远道而来辛苦，怎能如此怠慢，失了陆家待客的礼数？”

老妇人拄着乌木拐杖，由两名丫鬟搀扶缓步走来，花白的发丝梳理得整整齐齐，目光淡淡朝大伯母扫去，仅仅一个眼神，没有半句苛责，却压得大伯母浑身僵硬，方才涌上心头的怨气尽数憋回腹中，双脚像是钉在地面，动弹不得，半分发作的胆量都无，只能垂着头立在一旁，满心憋屈无处发泄。

老夫人不再理会神色难看的大伯母，转头温和看向一众报录差役，抬手示意下人引路：“诸位一路策马奔波，快随老身进前厅喝茶歇息。”

随即又转头吩咐管事：“今日解元登科乃是全府大喜，库房里存着的红灯笼、鞭炮尽数取出来，大门、游廊、前厅两侧全都挂满，好好热闹一番。”

大伯母闻，心口骤然一抽。

老夫人口中库房存放的灯笼鞭炮，全是她费心费力置办的。她特意寻城中最好的作坊定制，鞭炮火药足、声响洪亮，灯笼绫罗面料细腻，纹样都是特意选的蟾宫折桂，本是专为陆峥中举准备，只等着自家孩儿上榜那日，独占风头。

可如今倒好，辛辛苦苦筹备许久，耗费心思银两置办的一应喜庆物件，半点没能给自家儿子添光彩，反倒要拿出去装点门庭，成全二房的风光。

大伯母喉头发紧，心底又酸又堵，只觉得万般委屈。她熬了多少时日的期盼，到头来竟是为旁人做了嫁衣，这满城的热闹、满院的红火，全都成了衬托陆宴解元身份的陪衬，自已反倒像个笑话。她攥紧衣袖，牙床隐隐发酸，偏生老夫人发话，她半个不字都不敢反驳，只能眼睁睁看着丫鬟婆子冲进大房库房，将灯笼鞭炮一一搬出来。

一旁侍立的方婉早有筹谋，前一日便提前备好丰厚厚重的喜银红封，见祖母开口，她从容上前，举止落落大方，将一封封封好的银两依次递到每位差役手中，语柔和周全，礼数分毫不差。

老夫人侧头看向身旁处事稳妥周到的方婉，眼底漾开浅浅赞许，轻声同她闲谈两句：“难得你心思细密，提前备妥一应物件，今日这般紧要关头，才不至于手忙脚乱，丢了咱们陆家的体面。”

方婉微微屈膝行礼，柔声应答：“今日是夫君登科大喜，提前备好喜封茶水，不过是分内之事，担不得祖母夸奖。”

几句简短交谈过后，院中下人已经将大伯母备好的灯笼、鞭炮尽数搬出。

片刻之间，府门内外鞭炮接连炸响，噼啪之声不绝于耳，红彤彤的灯笼挂满庭院两侧檐角，朱红绸缎随风轻轻飘动，满目喜庆红火。

大伯母立在廊下角落，无人理会，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已费心筹备的物件挂满院落，衬得二房风光无限。一口银牙在嘴里死死咬紧，几乎要将牙床磨碎，满心嫉妒酸涩翻涌不休，碍于老夫人就在身侧，不敢表露半分不满，只能硬生生挤出一抹牵强僵硬的笑意，看着眼前热闹景象，心里苦不堪，只觉一腔心血尽数白费，委屈无处诉说。

方才听见锣鼓声响，顺着报录差役一路跟来凑热闹的百姓，此刻全都围堵在陆家大门之外，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，人人面带笑意，互相议论陆家出了年纪轻轻的解元，口中连连道贺，喧闹声此起彼伏。

方婉见门外百姓齐聚，特意吩咐管事搬来满满两大筐铜钱，交到小厮丫鬟手中，尽数分发给门外围观的百姓，一同分享登科喜气。

管事带着下人走到大门台阶处，大把铜钱轻轻撒落地面，围观百姓笑着弯腰捡拾，此起彼伏的道谢声、欢喜笑闹声、鞭炮炸响的噼啪声、差役铜锣余音交织在一起，整条长街沸腾喧闹，漫天喜庆，将大房院中那一点沉闷难堪，衬得愈发明显。

陆承与柳氏陪着陆宴、方婉一同来到前厅招待报录差役，一家人眉眼间皆是藏不住的欢喜，反观一旁的大伯母，垂首静立，一不发，看着满院属于二房的红火，看着那些本该属于自家儿子的灯笼，心中五味杂陈，不甘、嫉妒、委屈缠作一团，却只能被迫看着二房独揽今日所有荣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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