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透出鱼肚白，整座陆家大宅尚且沉浸在沉沉静谧之中，人声未起，唯有二房后院的空场，早已响起规整利落的练剑风声。

陆宴常年自律，不论寒暑，晨起练身从未间断。他今日一身素色劲装，衣袂利落束起，身姿挺拔如松，一柄朴实无华的木剑握在掌心，起落开合、进退转折皆章法森严、沉稳有度。数年日夜打磨的功底尽数沉淀在一举一动之间，没有花哨炫目的招式，每一式都厚重扎实、稳如磐石，敛尽锋芒，却自带凛然气场。

自前些日子意外发现方昭身负天生筋骨、暗藏难得的武学天赋后，少年便彻底将陆宴视作此生唯一的标杆。

他知晓姐夫不止精通商事、熟读诗书，满腹学识远超常人，更一身武艺，是真正文武兼备、胸有丘壑之人。比起寻常只会死读圣贤书的学子，陆宴的沉稳、格局与本事，让年少的方昭满心敬佩、无比向往。

是以，他今日天不亮便起身，紧随陆宴身后扎马步、练基础拳脚，半点不肯偷懒懈怠。

少年身形尚还青涩单薄，骨架未完全长开，练功时却格外踏实刻苦，每一个基础招式都做得端端正正、一丝不苟。额角渗出层层细密汗珠，顺着下颌缓缓滑落，浸透了贴身里衣，他也咬牙强忍，不肯有半分松懈，抬眼望向陆宴的目光里，满是少年人纯粹赤诚的崇拜与向往。

一套基础剑法缓缓收势，陆宴气息绵长平稳，吐纳均匀，全程无半分急促紊乱。他垂手收剑，立在晨风中稍作调息，随即抬步走到方昭身侧，抬手轻柔拭去少年额间的汗珠，语声温沉，却字字恳切，满是悉心教导。

“练武最忌急功近利、盲目贪快。你天生筋骨优越，是难得的好苗子，可越是有天赋，越要沉得住气。”

他看着方昭，细细叮嘱根基要义：“马步是万拳之根，桩功扎不稳，日后学再多精妙招式，都是虚浮架子，不堪一击。初学阶段切莫胡乱自学进阶功法，盲目操练最易拉伤筋骨、耗损本源，反而耽误一辈子的底子。先稳根基，再谈精进。”

方昭立刻垂手躬身，身姿端正恭敬，性情远比同龄少年沉稳懂事，沉声应答：“姐夫教诲，昭儿字字记牢，往后必定踏实苦练，绝不浮躁冒进。”

陆宴微微颔首，眼底掠过几分赞许，顺势将早已敲定的安排告知于他，语气笃定安稳：“你如今首要之事，是安心入书院安顿下来，稳住课业、打磨心性。我之前便写信禀过程夫子，将你的天赋与心性一一告知。”

“待你书院课业步入正轨、彻底适应府城求学节奏，我便择吉日，亲自带你登门正式拜师。”

他缓缓道出程夫子的分量，让方昭知晓这份机缘的难得：“程夫子昔日出身行伍，半生沙场历练，不止拳脚武艺精湛纯正、远超寻常江湖武师，更精通兵家韬略、布阵行军之道，胸中藏着实打实的军政眼界。寻常子弟难求他一句提点，你若能拜入门下，文武兼修，方能不负这身天赐资质。”

方昭闻心头巨震，眼底瞬间亮起清亮的光，只觉前路豁然开朗，郑重躬身深揖行礼：“昭儿定当潜心苦读、踏实练功，不负姐夫苦心安排，不负夫子垂青。”

二人稍作休整，净手洗漱，一同移步正屋用早膳。

正屋雕花梨木餐桌上，摆满热腾腾的精细膳食：文火慢炖整夜的乳鸽滋阴粳米粥，汤色温润浓稠；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、酥松鲜香的蟹粉烧卖、玲珑小巧的桂花奶糕一应俱全；旁侧配着凉拌脆笋、酱渍嫩姜、蜜渍金橘等爽口小菜，荤素、甜咸、干湿搭配得当，盘盏精致，热气袅袅，满室温香。

方婉早已端坐桌侧等候，见二人进来，眉眼柔和，含笑示意落座。她亲手为方昭盛上一碗温热粥品，拿起筷箸细细叮嘱，语气温婉，却句句都是肺腑良。

“你以往在乡塾读书，学子稀少、课业宽松，周遭皆是寻常子弟，你自觉课业精进、小有成效，便已是出众。可府城书院是全州学子云集之地，藏龙卧虎，各地拔尖才子齐聚一堂，人人天资出众、勤学善思。”

她望着弟弟，轻声提点：“到了新书院，万万不可心生自满，更不可恃才张扬。求学需谦逊低调，待师长恭敬有礼，与同窗谦和相处，潜心打磨课业，稳住心性，方能长久精进。”

方昭捧着白瓷粥碗，坐姿端正挺拔，听得极为认真，郑重点头应声：“姐姐放心，我分得清轻重。此番入府城书院，我只求潜心求学、踏实沉淀，绝不浮躁矜夸，更不会给姐姐、姐夫丢脸。”

陆宴闻淡淡颔首，抬手夹起一枚饱满的虾饺放入方昭碟中，语气温和宽慰：“安心求学练武即可，不必过度紧绷。书院束脩、纸笔典籍、日常杂物，我早已提前尽数打点妥当，无需你费心。初入新环境，若遇同窗欺生、课业难解、武学困惑，不必独自硬扛，只管归来告知，我自会替你周全。”

一顿早膳，氛围温馨和睦、松弛安稳。没有高门大宅的拘束压抑，只剩家人之间的温情叮嘱、彼此宽慰，寻常烟火暖意，安稳动人。

用罢早膳，天光彻底大亮。陆宴收拾好书箱与随身物件，带着焕然一新的方昭出门，奔赴书院报到求学。

方婉立在院门前，目送两道挺拔身影转过回廊、彻底消失在花木尽头，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
她依着晨昏定省的规矩，稍作整理，便移步前往柳氏院落请安陪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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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高气爽，金风习习。

庭院之中，梧桐泛黄、落木疏疏，阶前金桂盛放，细碎花瓣随风簌簌飘落，落得满庭馨香，清雅绵长。

日头升至半空，光线温煦不燥，最是秋日闲适宜人的时辰。

方婉陪着柳氏坐于院中闲话小坐，待柳氏用完早饭，便陪着她沿后花园蜿蜒曲径缓步闲逛。一则恪守儿媳本分，晨昏伴侍、尽心尽孝；二则初入陆府未久，借着闲逛之机，慢慢熟悉大宅亭台院落、路径格局与人居分布。

柳氏性子绵软温和、心性单纯，女儿家时依托家人，前半生倚仗夫君，后半生依赖儿子。此刻被秋日清风繁花衬得心境舒展，一路走走停停，看着满园秋景，时不时与方婉轻声闲谈几句家常，眉眼松弛，神色安然。

二人行至西处藤花小榭，此处背靠花木、临靠清池，清风穿榭而过，凉意浅浅，最是纳凉闲谈的好去处。远远便见石桌旁坐了两人，正是大伯母与大堂嫂。

大伯母一身素雅锦裙，发髻规整端庄，手执绣绷，正慢条斯理打理针线。

身侧的大堂嫂端坐陪侍，她嫁入陆家多年，早已深谙宅中规矩，向来唯大伯母马首是瞻，凡事只听婆母安排，安安分分做好自已的本分，柔顺听话、稳妥省心。

见柳氏与方婉缓步走来，大堂嫂连忙放下手中针线，起身含笑见礼，礼数周全、姿态恭谨。

“二婶、弟妹。”大堂嫂语声轻柔温顺，眉眼带笑。

大伯母亦是笑意温婉，抬手示意二人落座，语气慈爱亲和：“秋日天凉，园中风景正好，我闲来无事在此坐坐，不想恰好遇上你们。快坐，尝尝新沏的秋茶，还有后厨刚送来的桂花糕。”

小榭石桌上，早已摆好一壶新沏的雨前秋茶、两碟精致秋日蜜饯与一笼松软桂花糕，陈设简约雅致，氛围松弛恬淡，无半分刻意拘束，全然是至亲妯娌秋日闲叙的家常模样。

四人依次落座，丫鬟上前稳妥斟茶，退后垂手侍立，悄无声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