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那一日,他忽然意识到,那些问他的事,有答案和没有答案,对铺子来说没什么差别。他能真正决定的事情,还不如从前在老家时,在刘掌柜手底下做个得力伙计时多。
或许,自已在这间铺子里,不过是主家放在明处的一个摆设,一个体面的、走到哪里都被人叫一声“掌柜的”的空壳。
从那天起,他便开始隔三差五地“水土不服”。
青萝端着一碗粥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小丫鬟,手里托着两碟小菜。她把粥碗放在床头的桌上,在床边坐下来:“我让人熬的,趁热喝两口。把之前大夫开的药也顺便煎了,你喝完粥再把药喝了,歇一宿就好了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,像是在处理一件她已经很熟悉的事。
宋实没有起身,他看了她一会儿,开口:“少东家成亲了。”
青萝低头吹了吹粥的热气,像是没有听出他语气里那层薄薄的异样:“知道呀,这不多发了一月的月钱嘛。小姐怜惜我,说虽然我不在身边伺候了,可还是按大丫鬟的份例给我,每月找林账房支取便是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京城什么都好,就是离爹娘远了点。”
宋实没有接话。他又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你知道少夫人是谁吗?”
青萝抬眼看他,像是有些奇怪他今日的话格外多,还是摇了摇头:“能配得上少东家的,自然是大家闺秀,岂是我能认识的。”
宋实说:“是方婉。”
青萝端着粥碗的手停了一下,目光落在碗里,那团白气在她面前慢慢散开。她没有抬头,过了许久才开口:“……谁?”
宋实说:“方婉。”
他看着青萝的眼睛,她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一瞬,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拂过,很快又恢复了,只是握着碗沿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。
过了一会儿,她把粥碗放在桌上,声音像是卡在喉咙里,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到出口:“少东家和少夫人,都是天上的月亮那样的人物,岂是我们这样的人能够得着的。”
她站起来,声音已经恢复了轻快,“粥凉了再喝也行,你先歇着,我出去看看晚饭准备得怎么样了。”她走出去的时候,脚步还是轻的,那支哼到一半的小曲又从门口飘回来。
宋实一个人躺在床上,听着她的脚步声和那支小曲一起远了。他把被子拉过头顶,把自已蒙进一片沉闷的黑暗里。
他想起刚到京城时给老家写过一封信,信里报了平安,也托父亲多关照方婉家。他觉得自已是有良心的,没有因为有了前程便忘了旧人。可那封信发出去之后,再也没有收到过回信。
一封都没有。
他把被子拉下来,望着那盏还没有熄的灯,看了一会儿,灯芯烧久了,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。他没有起身去剪它,像一句永远等不到回音的话,搁在桌上,无人问津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听见院子里传来青萝和小丫鬟说话的笑声,轻快的,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。
宋实闭上眼睛,像是要把自已也一起沉进那片正在蔓延的暗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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