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眼睛湿漉漉的，睫毛上还沾着没褪尽的水光，像一只虎猫伸出了爪子，却在要落下的那一瞬，不知该往哪里放。

方婉轻轻抹去他额角的汗，声音低低的：“宴哥哥，别急。”

陆宴看着她，眼睛里像是有很多东西涌上来又沉下去。他低下头，又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，声音闷闷的：“婉儿……”

方婉闭了闭眼睛。她想起昨夜母亲给的册子，模糊的画面只记得个大概，可她把那些零碎的画面在心里拼了一下，然后伸手，慢慢地握住他的手，领着他寻路。

他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，指尖微微蜷着，方婉听见自已的呼吸和他的呼吸叠在一起，像两条溪流汇到了同一处，分不清谁先谁后。

她不知道自已是什么时候睡着的，只记得最后一丝意识模糊的时候，他的呼吸正落在她耳畔，温热的，平稳的，像是终于把什么重担放下了。

窗台上的红烛已经烧了大半，烛泪在烛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暖光，把屋子里的暗影映得柔柔的。

后半夜，方婉是在一阵细微的动静里醒过来的。

她带着一种疲惫而满足的暖意，睁开眼，然后看清了他，他的眼睛像是一瞬间被什么东西点亮了。

方婉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，刚要开口，他忽然凑过来，在她唇上落了一下，又退了回去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然后他又吻了下来。

这一次和方才不太一样。

方才他像是一个第一次踏入陌生领域的人，每一步都带着试探和谨慎。可此刻他的动作里多了一些她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急切，不是慌张，是一种带着笃定的、温热的、像是已经知道自已该往哪里走的从容。方婉感觉到他撑在她身侧的手臂微微绷紧，指尖沿着她的耳廓慢慢滑到下颌，像是在丈量一道他已经熟悉了的轮廓。

她伸出手，指尖刚刚触到他的肩膀，就被他轻轻握住，带着她的手指慢慢贴到他的颈侧。

他低下头，在她耳边落了一个极轻的吻。然后他伸手，把最后那一点暗影也推到了床沿之外。方婉张了张嘴，想要说什么，却发现自已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。她只来得及叫了一声“宴哥哥”——那一声落在夜色里，软软的，像一朵落在水面的花。他像是听懂了，俯下身，把那一声接住了，然后顺着它落到了更深的地方。

方婉闭上眼，感觉到自已像一艘被风鼓满的船，正沿着一条她从未走过的河道，稳稳地往下游去。

她不知道过了多久。烛火在她闭着的眼前映出一片暖红色的光，像是一条永远流不完的河。

她有时候清醒，有时候模糊，有时候觉得自已正被他牵着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槛，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亮；有时候又觉得什么门槛都没有了，只剩下一片温热的、没有边际的寂静，像是整个人被包裹在了一层薄薄的暖意里，找不到方向。

中间她好像听见他一直在叫她“婉儿”，声音低低的，像是在确认她还在那里。她不知道自已是“嗯”了一声还是什么也没有说。

然后他像是终于学会了怎么稳稳地托住她，把那些最初的急切和笨拙都收进了夜色里，只留下一种温热的、连绵的、像是永远不会停下来的节奏。

她感觉到自已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他的肩，指甲微微嵌进他肩头的皮肤里，像是怕自已会被那阵潮水卷走。他没有躲开，只是把她的手接过来，贴在自已胸口，让她感觉到他的心跳，一下一下的，不快不慢，像是在替她把那阵潮水接住，再一桨一桨地渡过去。

后来方婉是被一道极轻的光线晃醒的。她睁开眼睛，看见窗纸已经泛白了。她侧过头，看见他的脸近在咫尺，闭着眼睛，睫毛静静地垂着，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弧度，像是已经学会了怎么在夜色里把一条路走完。

方婉看了他许久，然后把头重新靠回他的肩窝里，闭上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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