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面还没正式开，方家给每户乡亲的回礼已经先送了。一人一包点心、一包糖、一块红绸布，给孩子的利钱每人十个铜板，用红纸包着。孩子们得了铜板，嘻嘻哈哈地跑开了，大人们嘴上说着“太破费了”，眼角却都弯着。有人拆开点心包尝了一口，又包好揣进怀里，说“留着拿回去，以后给孩子甜嘴”。

宋老爹来的时候，比大多数客人都早。

他穿了一件崭新的靛蓝褂子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进门先没有落座，在院子里四处走了一圈，看桌凳摆得齐不齐、灶上的火旺不旺，又走到院门口帮着搬条凳。

方母愣了一下：“宋里长，您是贵客，坐就是了，这些活有人干。”

宋老爹摆了摆手：“妹子，以往是我们宋家对不起你们。老方在的时候，我们是莫逆之交，我帮忙是应该的。”

他又转身过去招呼几个刚进门的乡亲坐下，替他们倒了茶。他走到每一桌都停下来问一句“坐得开吗”“要不要添茶”，又端着一壶酒挨桌给几位长辈斟满，一边斟一边说：“老方从前跟我喝酒的时候常说，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婉儿。今日婉儿出门子，方家这杯酒，我替他喝了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稳稳当当，像真的只是在替一位故去的故交完成一桩心愿。村里人见了，倒也没有人觉得不对，毕竟他是里长，方秀才生前和他确实是常走动的。

几个老邻居端着酒杯跟他碰了碰，心里感叹一句，儿子不省心，倒难为宋老爹了，再说上一句“里长有心了”，宋老爹便又端着酒壶往下一桌去了。

村里人坐在席间，吃了几口凉碟，话头自然打开了。

一个妇人夹了一筷子凉拌海蜇：“这菜做得真好，比镇上酒楼的还精细。”

旁边的人接话：“那可不，听说请的是醉仙楼的师傅，人家平时不接外头的活。”

另一个妇人压低声音：“宋家那会办亲事的时候，你们还记得吧？不在村里办席不说，我们大老远赶去，还嫌我们脚上沾泥，不体面，把我们安排在角落里。”

旁边有人笑了一声：“人家那是娶体面丫鬟呢，哪把咱们放在眼里。如今看看方家，这才是正经嫁闺女的排场。”

宋老娘正坐着，手里的茶碗碰到嘴唇半天没喝。

那些话从隔壁桌飘过来，清清楚楚。她猛地站起来，把茶碗往桌上一搁，她转身就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宋老爹正端着酒壶站在另一桌，弯腰替一位老人家斟酒，一边斟一边笑着说“您慢用”，连眼角都没有往这边扫一下。

宋老娘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，嘴唇哆嗦着，终于一跺脚，转身走了。

宋老爹像是没有看见，又拿起酒壶，往下一桌走去。

方家的喜宴正热闹，陆府那边早早也摆开了阵仗。

陆家的正堂比方家院子大得多，宾客也已经坐满了。祖母昨日就到了，坐在上首。

堂上红烛高燃，人来人往。

陆府正堂前的石阶上铺着红毯，从大门口一直铺到正厅。门前的空地上停满了马车，一辆挨着一辆，仆人来回穿梭，把客人引进院门。陆家大伯，知府的身份摆在那里，府城周边的官绅和豪商没有不到场的，携厚礼而来，拱手道贺，门前的贺礼堆了满满一张长案，还在不断地加。

陆家大伯父今日休沐，换了一身簇新的石青色常服，站在正堂门口迎客。

他平日里官服在身时威仪赫赫，今日却放下了官架子，弯腰拱手，亲自替宾客引路。遇到年长的亲朋，他甚至亲自伸手搀扶，站在一旁寒暄几句，语调和煦得不像平日里那位知府大人。

有几位平日在官场同僚对陆知府换了这般态度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，大伯父却不在意，一边招呼客人一边说：“今日是家事，不论官职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，可门口来来往往的人都听见了，众人心里暗暗赞叹这陆家真是兄友弟恭，相处和睦。

也难怪该陆家发达。

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