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昭站得像一棵刚被风正过来的小树苗，脊背挺得笔直，连脖子都绷着。

量完尺寸，挑好布料，周师傅把图册收好，朝方婉行了一礼：“衣裳赶着做，不耽误姑娘的婚期。”

方婉道了声谢，沈姑姑送她们出了院门。

院门才关上不多会儿，又被敲响了。

老周跑去开门，方婉转头看去，这回进来的是一群穿得齐整的丫鬟，人手一只锦盒，走得安安稳稳。

打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，一身藕荷色的绸褂，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绦带，头发挽得整整齐齐，鬓边簪了一支白玉簪。她面容姣好，眉眼之间带着一种经了岁月却不显沧桑的风韵，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刚刚好。

“姑娘。”她进门便行了半礼，声音清润，“奴婢姓柳，今儿个奉命来给您挑一副合意的凤冠，还有平日里戴的首饰。您看看可有什么喜欢的样式。”

她说着，回头朝丫鬟抬了抬下巴，丫鬟们依次上前，将锦盒在堂屋排开，轻轻打开盖子。

瞬间，屋里亮了几分。赤金、点翠、珍珠、红宝、碧玉、烧蓝，一件一件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，映得满室生辉。

方母坐在椅子上，方才那股手足无措又涌上来了。她的目光从那只红宝凤冠移到那对点翠簪子上，又移到那串珍珠项链上，手指搭在膝上，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
沈姑姑站在方母身边，弯下腰，声音不高不低：“夫人，您说这些首饰要是戴在婉儿身上，得有多好看。”

方母被她这么一说，注意力从“这些东西值多少银子”上移开了，忍不住看了方婉一眼。方婉正站在桌边，日光从窗棂里漏进来，落在她侧脸上，安安静静的。

方母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觉得心里那些七上八下的念头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，不再乱跳了。

方婉站在桌边，目光从那些首饰上一一掠过。

她看见那顶凤冠的时候，心里也微微动了一下——她知道这些东西价值不菲，可她面上没有露。

她心里跟自已说，反正都是借的，三年后还回去就是了。这么一想，她的心便定了许多。

柳掌柜站在一旁，没有急着介绍，只是微微侧着头等方婉挑，像是在等一个懂得挑东西的人慢慢做决定。

方婉走到那顶凤冠前停下，低头看了一会儿。柳掌柜这才上前，将那顶凤冠轻轻托起来：“姑娘可以先试试分量。这顶是老手艺，虽说看着沉，戴着倒不压人。”

方婉伸手接过来，放在掌心里掂了掂，又低头看了看凤冠内侧的做工，才放下：“做工精细，倒是轻巧。就这顶吧。”

柳掌柜微微一怔，像是没料到她定得这样快，随即笑道：“姑娘眼光真好，挑东西也干脆，倒省了奴婢许多口舌。”

方婉又指了一副赤金镶红宝的簪花、一对珍珠耳坠、一条细细的金链子，语气不紧不慢：“簪花配红宝，耳坠用珍珠的，金链子留着压裙角。”

柳掌柜一面应着，一面替她试戴。

她站在方婉身旁，微微倾身，指尖轻轻托着耳坠的钩子，替她比了比位置，动作轻柔而准确。

方婉由着她摆弄，端坐着，脊背挺直，目光平静，既不显得羞涩推拒，也不显得急切。

柳掌柜替她戴好耳坠，退后半步看了一眼，眼底的笑意深了一层：“姑娘生得这样好，倒是奴婢这匣子首饰沾了您的光。这副珍珠的配上那顶凤冠，不抢风头，又压得住场面，正合适。”

她这话说得诚恳，不是因为方婉是少东家要娶的人，是因为她站在那里的气度，确实配得上这些东西。

方婉没有接话，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已，然后伸手取下耳坠，放回锦盒里：“就这几样吧。”

柳掌柜恭敬点头，笑着应了。

方母坐在旁边，看着女儿一件一件地挑定，眼眶悄悄红了。

她看见方婉坐在那把椅子上，脊背挺直，挑凤冠的时候目光不飘、手也不抖，像是这些东西本该就放在她面前，她只需挑合适的。

方母想起方秀才还在时说过的话——我们家婉儿，不比谁差。

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，没有让别人看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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