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宴这日来的迟了些，进小院的时候，孙大夫已经走了。

方婉正坐在廊下，手边摊着一本书。方母近日精神又好了许多，扎完针便能靠在床上和方昭说笑了。

她翻了两页书，目光落在院门上，像是等什么，又像只是在发呆。

院门响了一声，她抬起头，看见陆宴走了进来。

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襕衫，领口和袖口滚着深色的缘边，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的带子，比平日显得庄重了许多。

方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——她总觉得他今日和往常不太一样，说不上来是衣裳的缘故，还是别的什么。

她站起来，叫了一声：“陆公子。”

陆宴朝他点了点头，目光却落在她身上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。

他在石桌边站定，没有像往常那样坐下。他默了片刻，才开口：“方姑娘，我有件事，想和你商量。”

方婉微微一怔，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。平日的陆宴总是从容的，今日他的模样，倒像是专门来的，专门找她来的。

“陆公子请说。”方婉向他走近。

陆宴示意她在石桌边坐下。

他似乎在斟酌从哪里说起，像是在整理思绪，又像是在等自已开口时声音能稳一些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才开口：“方姑娘，有件事，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。我伯母……一直在替我说亲。说的是她娘家的侄女，一个接一个，上一个不成，就换下一个。前些日子我母亲去府城做客，已经又相看了一位，回来便催我定下来。”

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桌面，像是要把这些话摊平了再递给她。方婉安静地听着，没有打断。

“我母亲耳根子软，伯母说什么她信什么。从前我还能拖着，可这回，她连日子都在盘算了。”他停了一下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，又移开，“我不是不愿意成家。我只是想娶一个我自已愿意的人，不想让别人替我做主……”

他说到这里，停住了。

方婉听着，心里忽然有些发紧。

她想起沈姑姑说的那些话，想起他书房里亮到深夜的灯。他一个人走了那么久的路，没有人在意他愿不愿意。

她轻声问：“陆公子，那你打算怎么办呢？”

陆宴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看着她，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一些，声音比方才轻了些：“方姑娘，你退了亲，回到村里会面对什么，你想过吗？”

方婉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
“闲碎语是少不了的。方婶子本就郁结于心，若是再听见那些话，病怕是好不利索。方昭如今还小，怕是撑不起门户，若有人在背后为难，他的学业怕是会受到影响？你的热孝期若过了，还要守三年孝期……”

方婉低下头，没有接话，她知道他说得对。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些，只是她不敢想太深。她把那些担心压下去，告诉自已日子总能过下去，可她心里清楚——回到村里，那些闲碎语早晚会来，母亲刚刚好转的身子未必经得起第二回折腾。

陆宴继续开口：“方姑娘，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，有没有一条路，能把我们的困境都解开。你帮我，我帮你，彼此都不必一个人硬撑。”

他说得很慢，像是在替她把那些她没敢说出口的顾虑，一件一件轻轻放在桌面上：“你刚退了亲，热孝期也将过，若是想再找户合适的人家，未必容易”，他顿了顿，像是在看她的反应：“不若，你和我成亲吧。”

方婉猛地抬起头，惊愕地看着他。

“陆公子……你……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已都没察觉的慌乱，“这……这怎么行？”

陆宴像是不想让她觉得被逼得太紧，又继续说道：“名义上的，我们可以先假成亲。三年后你若想走，随时可以离开。这三年里，没有人敢欺负你、方婶子和昭儿、村里的那些闲碎语，不会有人敢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