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宴摆在花厅里,菜肴一道一道端上来,烛火映得满室通明。
这是给陆母接风的家宴。
前几日,陆母被大嫂邀去府城做客,今天下午才刚到家。
一家人难得凑齐,陆母换了新衣裳,整个人透着从府城带回来的得意劲儿。
陆父坐在她旁边,陆宴和陆萱分坐两侧。
陆萱低头喝汤,陆宴有一下没一下得动着筷子。
陆母已经说了小半个时辰了,从大嫂派马车接她的排场,到府城那些官太太如何热情,絮絮叨叨,停不下来。
“大嫂的面子就是大,”陆母夹了一筷子菜,眉飞色舞,“那些太太们听说我是陆家的二房,一个个拉着我的手,亲热得跟自家姐妹似的。逛街的时候,那些掌柜的见了大嫂,什么好东西都往外拿,还特意从后面取了一匣子新到的货,说是从西洋那边运来的,整个府城也没几件。”
她说着,抬起手腕晃了晃,烛光下,腕上一枚鸽血红宝石镯子流光溢彩,鲜红的宝石嵌在绞丝金托上,映着烛火熠熠生辉。
陆母弯起嘴角,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得意:“这东西稀罕,颜色也正,我一眼就看中了。大嫂原说要替我付,我没肯——咱们家又不缺这个,哪能让她掏银子。”
她又转头看向陆萱:“萱儿,娘也给你挑了一套。红宝的头面,一整套的——一对赤金镶红宝的簪子,簪头雕成莲花样,花心里嵌着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。还有一对粉宝耳坠,水滴形的。另有一条红宝项链,链子是细金丝编的,每隔一寸嵌一颗小红宝,密密匝匝的,坠子是一颗拇指盖大的红宝,用金丝缠着,沉甸甸的。还有一只绞丝金镯子,镯面上镶了一圈绿宝。”陆母越说越起劲,眼睛都在发亮,“这一套待你出阁时正好戴着。”
陆萱正喝汤,忽然听见“出阁”二字,一口汤差点呛着,放下碗,脸红红地嗔了一声:“娘!您说什么呢!”嘴上嗔着,低了头又小声嘟囔了一句,“什么嫁妆不嫁妆的……”
陆母也笑起来,又转过头,话锋一转:“对了!你们猜我在赏花的时候还遇见了谁?”
陆宴放下酒杯,抬眼看了母亲一眼。
陆母等不及他接话,自已就说出来了:“大嫂小弟的次女!今年十五六岁,叫锦娘,生得真好,模样周正,一双眼睛弯弯的,一笑两个酒窝。嘴也甜,一口一个‘二舅母’地叫我,端茶递水,很是周到。”她说着,眼睛亮晶晶的,“那姑娘是真的好,温温柔柔的,一看就好生养……”
陆宴放下酒杯,语气淡淡的:“娘,您说了半天,到底想说什么?”
陆母被儿子这么一问,讪讪道:“我是想……之前你伯母提的婚事,你也拖了这么久。前面的几个不合适也就罢了,这个锦娘正是鲜妍的好年纪,要不就定下来?再拖下去,你也不小了,你看和你同岁的那些公子哥,好些都有两三个孩子了……”
陆宴看着母亲,语气平静却冷淡:“我什么时候答应过,要娶伯母的侄女了?”
陆母愣住了,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中。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陆父,陆父只顾喝酒,没有看她。
在陆母的认知里,儿子娶大嫂的侄女,这是板上钉钉的事。
大嫂提过那么多次,她每一次都应得好好的,觉得这是好事,是体面,是二房和大房更进一步亲近的桥梁。
她从来没有想过——儿子不愿意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陆母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陆宴没有说话,只是脸色冷了几分。
陆萱放下汤碗,忍不住插了一句:“娘,伯母的侄女儿又不是什么金疙瘩,怎么就非她们不娶了?天底下好姑娘多的是,哥哥怎么就非得娶她娘家的侄女?”
陆母的脸色白了白,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:“怎么就不值得了?她爹虽不是大哥那样的朝廷命官,虽是个小吏,好歹也是个官吏之家!若不是有大嫂这层关系——我们二房一个商户人家,还有什么好挑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