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老爹跟着方婉走进里屋。方母正半靠在床上,脸色虽然比昨日好了些,但还是苍白。她看见宋老爹进来,眉头皱了一下,声音冷冷地:“宋里长来了?老身病着,起不来,就不给你行礼了。”
宋老爹连忙摆手:“方家嫂子,你躺着,躺着。我听说你病了,心里不安,特地来看看。”他把篮子放在桌上,搓了搓手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满脸堆笑,“嫂子,你身子好些没有?”
方母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屋子里安静了几息。
“宋里长,”方母终于开口,声音有气无力,却字字清楚,“你儿子前日来退亲,把我气得躺在床上起不来。你今日又来探病,这是什么意思?”
宋老爹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。他叹了口气,声音低了下去:“嫂子,实哥儿那孩子糊涂,我昨日进城,狠狠骂了他一顿,还打了他。他心里已经知道错了,你就看在他年纪轻、不懂事的份上,原谅他这一回。这门亲事,还是继续吧。”
方母冷笑了一声:“继续?宋里长,你说得轻巧。庚帖都退了,聘礼都还了,你让我怎么继续?”
宋老爹连忙道:“庚帖可以再换,聘礼可以再下。只要嫂子你点头,我让实哥儿来给婉儿赔罪,磕头认错,怎么都行。”
方母看了方婉一眼,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。
“宋伯伯,”方婉的声音冷淡,却稳稳当当,“前日宋实来退亲,虽然没有说明原因,可他态度坚决,是铁了心的。我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退,但我看得出,他不是一时冲动。覆水难收,您不必再说了,您请回吧。”
宋老爹还要再辩解,旁边一直安静站着的沈姑姑不紧不慢地开口了:“我倒是略知一二,宋实公子原本就和咱们府上一个得脸的丫鬟牵扯不清。那丫鬟是主子身边的得意人,父母都是府里的管事,如今她一家子正四处请人去吃她姑娘和宋公子的喜酒呢。”
宋老爹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方婉也一下怔住了,她没有想到背后竟然是如此不堪的理由。宋实忙里偷闲给她买的各种小玩意算什么,那一封封辞恳切的信件算什么。
方母的脸色也变了,她猛地坐起来,声音发抖:“你说什么?”
方母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宋老爹,声音又尖又颤:“宋里长!你……你教的好儿子!一边诓了我家婉儿,一边与别的姑娘私定终身!如今还有脸来骗我们母女?他爹啊,你真是识人不明,生前还一直说你宋里长是正直信义之人,原来你就是这么正直的!”
宋老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嘴唇哆嗦了半天,终于也沉下了脸。
“方家嫂子,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你也不要说得那么难听。我原本不想提,既然你们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,那我也不瞒了。我亲眼看见,实哥儿的少东家——陆公子——刚才就在你们院里待了许久。方婉一个退了亲的姑娘,和一个外男单独相处,传出去好听吗?我怕方婉是把我实哥儿当跳板,早就和少东家勾搭上了吧。说不得是我家实哥儿发现你家女儿先不检点,也怪不得我儿子退亲。”
方母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:“你……你满口胡!”
方婉的脸色一下子白了,可她极力稳住自已,声音带着冷意:“宋里长,我方婉行事光明正大,清清白白,还请你慎。陆公子是带孙大夫来给我母亲看病的,顺便教了我弟弟几页书。你若不信,可以问老周,可以问沈姑姑。”
方昭早就忍不住了,小脸涨得通红,大声道:“你胡说!陆公子一直在教我读书,哪里和姐姐单独相处了?你龌龊!你下流!”
宋老爹被一个八岁的孩子骂得脸上挂不住,梗着脖子道:“小孩子懂什么?”
方婉正要开口,方母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。她弯着腰,咳得上气不接下气,方婉连忙扑过去扶住她。
沈姑姑已经朝门口的老周使了个眼色。
老周走过来,一把拉住宋老爹的胳膊,声音硬气:“你出去,别在这儿闹。方家娘子病着,经不起折腾。”
宋老爹被老周拖着往外走,嘴里还不肯停,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,闷闷的。
方母咳了好一阵,忽然一口血喷了出来,落在被子上,触目惊心。
“娘!”方婉的声音变了调。
方昭也吓坏了,扑到床边,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:“娘!娘不要吓我!”
方母只发出几声含混的气音。她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,眼睛一翻,昏了过去。
方婉转过头朝门口喊:“沈姑姑!沈姑姑!”
沈姑姑没有慌乱,她快步走过来,翻开方母的眼皮看了看,然后直起身,声音沉稳而利落:“姑娘别急,我这就去叫孙大夫。小公子陪着姑娘,别怕。”
说完,她转身出了屋,一路小跑出了院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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