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实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，院门关上，方家小院恢复了往日的安静。

方婉站在院子里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，出了好一会儿神。

“婉儿？”方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人走了？”

方婉回过神，转身道：“走了。”

方母从堂屋里出来，手里还拿着方才没做完的针线。她看了一眼女儿的脸色，欲又止，只是道：“实哥儿带来的那些东西呢？别放在院子里，日头晒着不好。”

方婉应了一声，走到院门口，把宋实提来的那个篮子拎起来，拿进了厨房。

篮子里装得满满当当——一只肥大的野兔，收拾得干干净净，皮毛已经剥了，露出粉白的肉；两只山鸡，羽毛还带着血迹，一看就是才打不久；还有一块鹿肉，用油纸包着，切口整齐。另有一包点心、一包茶叶，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。

方婉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，在灶台上摆开。

方母跟进来，看着这些东西，忍不住念叨：“实哥儿这孩子，真是有心。每次来都不空手，什么都想着你。”

方婉没有接话，低头翻看着那块鹿肉。

方母又道：“这些东西不少，你打算怎么处置？”

方婉想了想，道：“野兔和山鸡今儿就收拾出来，腌上。鹿肉先吃新鲜的，今晚炖一锅，娘和昭儿也补补身子。”

方母点头：“也好。你爹走了这些日子，咱们娘儿仨都没好好吃过一顿肉。实哥儿倒是惦记着。”

方婉把野兔和山鸡放进水盆里，打了清水泡着，又把鹿肉用盐抹了，放在案板上。

方母在旁边看着，越看越满意，嘴里不住地夸：“实哥儿这孩子在城里当差，忙成那样，还能记挂着给你送东西，不容易。你看这野兔，收拾得多干净，一看就是特意挑了好的。还有这点心，是城里老字号的吧？”

方婉“嗯”了一声，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
方母又道：“人家对你好，你也要对人家好。夫妻过日子，讲的是个将心比心。实哥儿待你真心，你可不能冷了人家的心。”

方婉的手微微一顿，没有抬头。

方母没注意到女儿的异样，继续念叨：“下个月十八就是好日子了，嫁过去之后，你要好好待实哥儿。他虽然是个伙计，可有上进心，少东家又器重他，将来日子不会差的。你嫁过去，就是正经的管事娘子，吃不了苦。”

方婉终于开口，声音淡淡的：“娘，我知道。”

方母这才住了嘴，转身去拿盆子，准备帮忙。

母女俩在厨房里忙活了大半个时辰，把野兔和山鸡剁成块，用盐和花椒腌上，码在坛子里，封好口，放在阴凉处。鹿肉切成小块，配上萝卜，炖了一锅。

灶火映得方婉的脸红扑扑的，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。她坐在灶前，往灶膛里添柴，火光跳跃着，落在她沉静的脸上。

方母坐在旁边择菜，忽然问了一句：“婉儿，实哥儿今天牵你的手了？”

方婉手上的柴棍顿了一下，没有抬头。

方母叹了口气：“娘在屋里看见了。你也别怪他，他是真心喜欢你，才忍不住。男人嘛，热乎劲儿上来了，哪顾得上那么多。你马上就要是他的人了，牵个手算什么？”

方婉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轻声说了一句：“娘，我不是怪他。我只是……觉得有些唐突。”

“唐突？”方母愣了一下，“什么唐突？”

方婉摇了摇头，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
她说不清楚。宋实握她手的那一刻，她心里涌上来的不是羞涩，不是喜悦，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排斥。像是被人闯进了不该闯进的地方，浑身都不自在。

可她知道，这种话不能说。说出来，母亲会觉得她不识好歹。

“没什么。”她低下头，把柴棍塞进灶膛里。

方母看着女儿的侧脸，总觉得她今天有些不一样，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。她想了想，换了个话题：“你爹走了一个多月了，你心里还难受吗？”

方婉没有回答。

方母又道：“娘知道你这孩子心里有事不爱说。你爹走了，家里全靠你撑着，你心里苦，娘都知道。可日子总要往前过，你不能一直把自已绷着。”

方婉添柴的手顿了一下，眼眶微微发红，却没有掉泪。

“娘，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您当年嫁给我爹的时候，是什么样子的？”

方母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，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，像是回到了几十年前。

“你爹啊……”方母的声音变得柔软，带着几分少女般的羞涩，“你爹那时候刚中了秀才，穿着青衫，骑着马从我们家门口过。我在院子里晒衣裳，他看了我一眼，就那一眼，我就知道，这辈子就是他了。”

方婉抬起头，看着母亲。

方母继续道：“后来媒人上门，你爹托人来提亲，我娘问我愿不愿意，我脸红得说不出话，点了头。成亲那天，我坐在花轿里，心里又紧张又欢喜，手心里全是汗。拜堂的时候，隔着盖头偷偷看你爹，觉得他真是好看。”

方母说到这里，顿了顿，叹了口气：“你爹那个人，虽然迂腐，可是对我好。一辈子没让我受过委屈。他走的那天，拉着我的手，说对不起我，让我一个人受苦了……”

她的声音哽咽了，眼眶红了。

方婉放下手里的柴棍，握住母亲的手，轻轻拍了拍。

“婉儿，”方母擦了擦眼角，看着女儿，“你问这个做什么？”

方婉垂下眼，沉默了片刻，才道：“我只是想知道，成亲之前，是不是都应该像您这样……欢喜？”

方母一怔，看着女儿的脸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