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目送他离开，殿门合拢，偌大的长乐宫中只剩下姑侄四人。她坐回主位，沉默了片刻，才缓缓开口。

她从靖远侯府的方管家说起，说到了他留下的那叠书信。说到了方家二老如何一次次在弟弟想要外出赴考时给他服下那种药，让他身子虚弱，无法远行。说到了那药的来路，极可能来自宫中。说到了方母早年身子孱弱，恐怕也是沾染了同样的东西。

听完这尘封秘事，婉儿浑身剧震，泪水瞬间夺眶而出。

杜昭紧紧咬着牙，眼眶通红，指尖死死攥紧，满眼悲愤不甘。

而最难以接受的，是方母。

她怔怔立在原地，浑身冰凉，双目骤然睁大，几乎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，浑身气血瞬间翻涌，目眦欲裂！

良久，她才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她自已：“娘娘说的……可是真的？”

贵妃看着她，没有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
方母低下头，她想起方家那对老人。在她心中，二老向来慈爱仁厚。

公公慈眉善目，婆母和蔼可亲。

夫君虽是他们养子，可二老待他视若已出，疼爱有加，家事操劳，无一不倾力帮衬。

待她这个儿媳，更是百般温和宽厚，从无半分苛待、半分挑剔。

她嫁进方家的时候，婆母拉着她的手，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。她生方婉那年，婆母整夜整夜地守在外间，给她熬粥煮蛋。

后来，二老晚年缠绵病榻数年，是她与夫君寸步不离、亲力亲为床前尽孝，喂饭擦身、日夜伺候，直至安然送两位老人终老。

她一辈子感念二老恩情，敬重二老慈爱，送走两位老人的时候，她和夫君哭得比谁都伤心。

她以为那是一家人。她做梦都想不到！

这一对看似慈祥和善的公婆，不仅常年给亲手养大的儿子下毒、断他前程、困他一生、毁他体魄！

就连朝夕相处的她，也在日积月累的相处、饮食沾染中，悄悄带上了残余毒势！

方母的嘴唇动了动，发出一声极低的、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气音。婉儿走过去，蹲下身，抱住母亲的肩膀。方母终于撑不住了，伏在方婉怀里，发出压抑的、支离破碎的哭声。

贵妃看着这一幕，自已也红了眼眶。

这一刻，她积压数十年的猜测，尽数印证！

不止弟弟、弟妹深受其害。

就连她早逝的亲生母亲，当年死因，定然也与这味深宫禁药脱不了干系！

她幼时年纪太小，懵懂无知，长大后方才从贴身嬷嬷口中得知，她的母亲出身边关，自幼骑马纵横、随军征战，体魄强健、勇武过人，身子硬朗得堪比寻常男儿。

可偏偏，自从随父亲靖远侯入京、不过短短两三年，便骤然日渐虚弱、缠绵病榻，日渐衰败，最终早早病逝，撒手人寰。

年少懵懂，无从探究。

今日一切串联，真相昭然！

这味深宫禁毒！

害了她体魄强健的母亲，早早凋零病逝！

害了她天赋卓绝、本该鹏程万里的亲弟弟，一生体弱、被困乡野、早早殒命！

害了她善良无辜的弟妹，常年体虚、大病缠身、暗受磋磨！

害了她无辜的侄儿侄女，半生坎坷流离！

当年那味宫中的禁药，是谁拿出来的？是谁交到了齐氏手上？是谁让一个恣意边关的将门之女，在这京城里悄无声息地耗尽了性命？

她抬起头，目光越过长乐宫的重重宫檐，越过琉璃瓦上的日光，落在坤宁宫的方向。那里住着皇后，是她继母齐氏的亲姐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