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呜咽犹在耳畔，可身后那座镇守北疆百年的雄关，已然一点点退远、变小，最终化作天地间一道模糊的暗影。

车厢里，宽宽绰绰。

丝绒软垫铺地，保暖又安稳。婉儿母女、陆萱、沈姑姑四人同坐一车，宽松闲适，丝毫不会拥挤局促。

方才一路受人跪拜敬重，满身荣光诰命的婉儿，此刻终于得以卸下满身庄重。

沈姑姑手上不停。她十指灵巧，左右一摸，便寻到了珠冠暗扣的位置。轻轻一按一拨，珠冠便松了。沈姑姑两手一捧，稳稳当当取下来，放在膝上预先铺好的软布里，裹好，收进旁边的匣子。接着又替婉儿拆了发髻，手指穿插其间，三下两下便拢顺了一头乌发，松松编了条辫子垂在肩头。清爽利落，最适合长途赶路。

陆萱在一旁赞道：“姑姑这手艺，比专门梳头的嬷嬷还利索。”

沈姑姑笑道：“这点活儿再干不好，白吃这些年饭了。”

方婉解开霞帔，脱下来，仔细叠好，也收进匣子里。换上一身素雅轻便常服，松松系了带子，浑身上下顿时轻快了大半。

方母坐在一旁，看着眼前安稳宽大的车厢，忽然有些出神。

不过数月之前，几人初赴边关，那一路走得何其狼狈凶险。

后有追杀，前路渺茫，日夜惶惶不安，生怕一不小心，便落得身死异乡的下场。

可短短数月光阴，境遇天翻地覆。

一双儿女，沙场建功，荣耀加身。

一路归途，有重兵护送，有万民感念，车马安稳。待抵达京城，还有贵妃姑姐照拂庇护，再不用颠沛流离、步步惊心。

吃过万般苦，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。

队伍侧前方，程夫子一身素色长衫，外罩防风大氅，骑马护在杜昭身侧，寸步不离。

临行前夜，关岳寻他喝了一顿酒。酒过三巡，老将军放下杯子，说：明日他们姐弟便要启程回京，我身负北关军务，实在脱不开身，不能随行护佑。此番，便要劳烦你一路跟在姐弟二人身边。”

“世子年纪尚幼，父亲早亡，身边必得有一位年长男子提点教导。那靖远侯……我是不指望的，怕也指望不上。”

“杜家枪法不能荒废，还得靠你继续悉心教导。”

程夫子重重将酒杯搁在案上：“这还用得着你嘱咐？”

说罢，二人对视一眼，举起酒壶，对着饮尽一壶烈酒，酒入喉中，满是旧部同袍的托付与牵挂。

杜昭转头看向身侧的夫子，开口道：“夫子，路途漫长，你年纪大了，不必一直陪着我在风里骑马，去后方马车里歇息片刻吧。”

程夫子闻，朗声一笑：“怎么？世子这是嫌弃老夫年老体衰，不中用了？”

杜昭连忙摇头，神色认真又恭敬：“学生绝无此意。夫子骁勇依旧，先前蛮夷来犯，夫子鏖战整夜，丝毫不输青壮年将士，还与关将军一起奔袭百里，亲手斩杀蛮夷巴图鲁，威名赫赫，何来年老一说？我只是心疼夫子风寒受累。”

这话真诚恳切，听得程夫子心中暖意涌动，当即仰头大笑几声。

只是笑声未落，程夫子目光无意间余光一扫，落在县主车厢后侧。

不远不近，齐云朔一身戎装，安静跟在县主马车后面。

程夫子收回目光，心里却犯起了嘀咕。

他对这个年轻人，观感复杂。

齐云朔心思明净，眼神藏意，他对方婉的那份倾慕心思，程夫子一眼便看透大半。

他无法苛责，也无法全然接纳。

于公，他该感念齐云朔。

上次蛮夷大军围城，齐云朔挺身而出，拼死抵挡蛮夷猛攻。也是他及时派人向关岳传报军情，才让大军得以火速回援，逆转整场战局，保住北关城池，保住万千将士百姓性命。

可于私，他始终过不去一道坎。

他的首徒陆宴，对他有知遇之恩，当年他一身伤病，故主后人苦寻不见，万念俱灰，躺在破庙里等死，是陆宴把他捡回去，延医问药，给他安身之所。

后来又因着陆宴，他寻到了婉儿姐弟，他素来寡少语，对陆宴也时常不假辞色，可心底还是感念自己这个首徒的。

若无陆宴，便无今日的程夫子，更无他后续寻到杜氏后人、尽心辅佐婉儿姐弟的一切。

他不好插手小辈儿女情长，更不愿多嘴扰了县主的心境。可看着一个个心怀倾慕的男子靠近县主，他心底终究别扭难安。

所幸，齐云朔分寸极好。

一路行来，他恪守本分，有礼有节，从未有半分逾矩冒犯。

程夫子暗暗收回目光，压下心底繁杂心绪，重新落回身前少年世子身上，专心护佑前路。

车厢之内，陆萱却始终坐不住，屁股底下像有针毡。

她隔一会儿，便忍不住抬手撩开一点车帘，探着脑袋往外张望，目光在随行的将士队列里细细搜寻，只为找到那道熟悉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