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关校场的热闹还没有散去。

方才宣旨封赏的喧嚣余波仍在，到处都是兵士往来奔走的人影，领赏的欢声、酒坛开启的脆响，混着呼啸的北风，铺满了整片校场。

陆萱就站在校场边缘的人潮外头，手里牵着那匹枣红马，马缰被她攥得紧紧的。

一路千里奔赴边关，此前，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，要快点见到嫂嫂。

可真的到了北关，亲眼看见香案前受封的那道身影，陆萱反倒生出一股怯意，不敢上前了。

方才圣旨宣读，满营将士齐声欢呼，所有人都在敬重安国县主。嫂嫂站在高台之上，那份气度，是她从前不曾见过的模样。

如今到了边关，嫂嫂见着了，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走过去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，灰扑扑的男装，头发被皮帽压得扁扁的，脸上大概还脏着。就这个样子去见嫂嫂？

她牵着枣红马，在校场边上慢慢走，走了几步，又停住。不知道该往哪儿去。

如今嫂嫂已是朝廷册封的县主，身份天差地别。往日里闺中闲话的亲近，此刻隔着一层尊贵的诰命，让她莫名不敢贸然上前。

这一路行来，赵衍对她始终不假辞色，冷冷淡淡的，半点没有往日的情面。她自己也识趣，不凑去他跟前，只把自己当成一名普通随行小卒，安安静静跟在大队人马身后。

此刻校场之上人人各有要务，武将忙着领赏谢恩，兵士忙着搬运金银绸缎，伤兵排队领取抚恤，到处都是忙忙碌碌的人。

陆萱牵着枣红马，在校场边缘漫无目的地来回踱步。她心里乱糟糟的。

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。是该立刻上前拜见嫂嫂，还是先寻个地方落脚，整理一番仪容再说。

不远处的人群之中，赵衍刚领完封赏，一身戎装还未卸下。

方才唱名落下，他擢升守备，得了世袭百户的恩典，身边不少同僚上前向他道贺。他简单应付几句，目光却时不时，悄悄往校场边角的方向瞟过去。

他想起这一路上，她跟在后头，不声不响。有一回他们过一条浅河，她连人带马差点滑倒，硬是自己拽着缰绳稳住了，没吭一声。他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。

可他没有过去。她来边关，是来找嫂嫂的，不是来找他的。他算什么东西？一个边关武夫。她一个官家小姐，他有什么资格凑上去。

按理说，跟着钦差到了军营，头一件事就该是去寻婉姑娘。

他等着她动。

可左等右等，这个人牵着匹马，在校场边上转起了圈。东走走，西停停，帽子压得只剩两只眼睛，活像魂丟了。

赵衍在人群边上站了半晌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
他看不懂了。

千难万险跟过来，到了地方，反而不去了？

他心里那点火气莫名其妙就上来了。也不知是气她傻，还是气自己多看——人人都有正事要忙，他还要回营交令、点验赏银，哪有闲工夫盯着一个发怔的小厮。

他转头走了。

走出去十几步，到底还是回头看了一眼。

人还站在原地，牵着马，望着校场，一动不动，帽檐底下那点侧影，看着单薄得可怜。

赵衍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。

陆萱还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，眼神放空，完全没有留意到不远处投过来的视线。

陆萱正走着神，忽然一道身影从旁边蹿过来，翻身跃上她那匹枣红马。还没等她反应过来，一双手已经伸到她腰间，整个人被拎小鸡似的拎了起来，稳稳放到马后臀上。

“啊！”

陆萱猝不及防，一声惊呼脱口而出。

枣红马受了惊扰，四蹄微微躁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