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水土温润，风光细软，他年少时性子热闹，从无一日闲暇。那时的他，身边从不缺人相伴，日日呼朋唤友，或是三五成群出游嬉闹，或是聚在一处饮酒闲谈。

而那些时日里，他最常相伴、最是亲近的人，便是陆宴，他们几乎日日厮混在一处，形影不离，无话不谈。

如今他戍守边关、满身风霜、刀口舔血。

而陆宴身居京城，平步青云、风光无限。

思及此处，赵衍心头闷涩更甚。

第二日，他跟几位将士说想一个人走走。众人也不勉强，自去寻乐子去了。

赵衍一个人走在京城的街上。他走得很慢，没有目的，走哪儿算哪儿。街市上的喧闹从他身边流过，他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在看。他走到一座桥头，桥下有人摆摊，卖些零碎玩意儿。他站了一会儿，又走了。他走过一条巷子，巷口有卖糖人的，几个孩子围着看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又走了。

走着走着，他在一处小摊前停下了脚步。

那是个泥人摊。一个老翁坐在摊后，面前摆着一排捏好的泥人，有戏文里的人物，有寻常百姓，有飞禽走兽。赵衍低头看着那些泥人，看了半晌。

摊主手艺尚可，摆在京城市井也算过得去。可赵衍盯着看了许久，只觉平平无奇，死板僵硬，半点灵气也无。

远不如当年江南府城小摊上的泥人，鲜活灵动、栩栩如生。

他独自立在小摊前，怔怔望着，心绪纷乱，满目茫然。

那对泥人，她大概早就扔了吧。

就在他暗自失神之际，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：

“衍公子。”

赵衍身子骤然一僵，猛地回头。

站在身后的不是旁人，正是陆宴身边的贴身小厮，福安。

福安站在他身后，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衣，脸上带着笑，还是从前在江南老家时那副机灵模样。只是比从前看着沉稳了些，不那么毛躁了。

赵衍万万没有想到，会在偌大京城、在这陌生市井街头，猝不及防撞见福安。

福安走上前，微微躬身行了一礼，笑道：“衍公子，好久不见。我们家少爷正在前方酒楼等您，请随我来。”

赵衍没有动。

他看着福安，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。陆宴。这个名字在他心里搁了太久。

可现在一切都变了。他娶了婉姑娘，又休了婉姑娘，攀上了公主，在朝堂上步步高升。赵衍在边关听说这些事的时候，心里的滋味说不清。他曾经替婉姑娘不平，也曾经替陆宴想过：他是不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？

他想不明白。

他不知自己该以何种姿态、何种面目去见如今的陆宴。

是坦然相见，还是避而远之？

他还在犹豫。福安已经上前一步，扯着他的衣袖往前拉。福安的手劲不小，差点把他扯了个趔趄。

“衍公子，快些吧，我家少爷已经等候多时了。”

赵衍踉跄了一步，心里念叨了一句：不是我主动要去的，是他硬拉我去的。

他稳住身子，问福安：“你怎么知道我在京城？又如何寻得到我的？”

福安回头看了他一眼，老神在在一笑。

“我们少爷什么都知道。”福安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还知道您在边关立了大功呢，风光得很。”

赵衍没有再问。

他跟着福安往前走。街市上的喧闹从他身边流过，他走得有些发虚。

今日酒楼之中，除了陆宴，可还有其他人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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