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允珩快步上前，一撩衣袍跪在贵妃面前，仰起脸，眉眼弯弯地喊了一声：“儿臣拜见母妃。”

萧贵妃伸手一把攥住他两条胳膊，直接将人扶了起来，不肯叫他行全礼。她后退半寸，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自已的孩儿，从鬓角散乱的发丝，到沾染风尘的衣袍，再到少年人比离京之时拔高不少的身形，目光一寸寸扫过。

祁允珩看见母妃的眼睛开始泛红，急忙咧嘴一笑：“母妃，你看我都好好的，一根头发都没少。”

萧贵妃没接他的话。她伸手在他脸颊上轻轻捏了一把，又拍了拍他的肩，嘴上这才挤出一句：“瘦了。黑了。也高了。”

皇帝站在一旁望着眼前母慈子孝的一幕，心底也泛起几分动容。

这般毫无条件的疼爱，是他从小到大，从未在自已生母身上感受过的温情。

他的母后，对待他从来都是冷冰冰的审视。

他想起自已小时候，他从御书房背完书回来，去给母后请安。母后坐在榻上，看他一眼，问一句“今日功课如何”。他答“先生夸了”，母后的脸上才会露出一点笑意，但那笑意很浅，挂在嘴角一瞬就收回去了。若是哪日他答“先生罚了”，母后的脸便冷得像一块冰，一句“不争气”打发他回去重读。

唯有他在众皇子比试之中脱颖而出，经书背得流利，骑射拔得头筹，或是得到先皇夸赞嘉奖之时，母后那张素来淡漠严苛的脸上，才会施舍出几分转瞬即逝的温和。

可萧贵妃待祈允珩全然不同。

祁允珩学走路，摔了。萧贵妃蹲下身，伸手去扶，嘴里说“来，到母妃这儿来”。祁允珩学认字，歪歪扭扭写了一个“人”字，萧贵妃把那页纸收起来，说“写得真好”。祁允珩学射箭，箭脱了靶，萧贵妃拍着手说“差一点就中了，再来一箭”。她从没有要求祁允珩做到最好，从没有因为他不如旁人而冷脸。会走路了，会认字了，会背书了，会射箭了——在贵妃眼里，都是好的。

皇帝收回思绪，轻轻咳了一声，打破了母子久别重逢的氛围。

“好了好了。”他摆了摆手，语气带着几分惯常的威严，可眼底的柔和没有褪尽，“人回来就好。有什么话，坐下慢慢说。”

萧贵妃这才松开祁允珩，轻拭了一下眼角，转身朝皇帝行了一礼。她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未散的鼻音，可神态已经恢复了大半往日的端庄。

“皇上方才派人传信，说有喜事。不知是何喜事？”

皇帝看向祁允珩，微微一抬下巴：“你来说。”

祁允珩往前走了半步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讲了一遍。

贵妃早前其实已经收到祈允珩从外面送回的密信。可纸上读来终究只是寥寥数语，此刻听儿子当面叙述，那些路途中的细节、那夫人眉眼间的相似、那枚玉牌被翻出来时的情景，一桩桩一件件，都活了起来。

萧贵妃在皇帝身侧，静静听着。她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喜，像是头一次听说一般，嘴里不时应着“太好了”“太好了”。

纵然早已知晓，那份激荡依旧是真真切切。她面上按捺着，顾及帝王在场，不敢失态太过，可指尖已经悄悄攥紧了帕子，声音微微发颤：

“你可把你舅舅一家人带了回来？你把他们安顿在了哪里？快，即刻带我去见他们。”

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，祈允珩脸上方才的光彩一点点褪去，面色骤然沉了下去，唇瓣动了动，声音低沉下来。

“母妃，儿子去晚了。舅舅他……已经于一年前病逝了。”

纵然早有密信提前告知过这个残酷结果，可当这句话清清楚楚落进耳朵，她依旧难以承受。

萧贵妃浑身猛地一晃，脚下虚软，身子直直就要往旁边倒下去。

皇帝一直在旁留意她神色，见状急忙跨步上前，伸手牢牢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。

“爱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