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云朔站在那里,逆着天光,不知道看了多久。
玄色的衣袍早已看不出颜色,从领口到下摆,浸透的是干涸的深褐。他右手捂着左臂,一道刀口翻着血肉。
方婉的心猛地一紧。她放下手里的活,提起裙角朝帐口走去——他救了昭儿,她还没来得及说一声谢。
可她才走出两步,齐云朔动了。
他像被烫了一下,猛地移开目光,抢先几步到帐口的木架前,抓起一卷纱布,转身便走。
走的时候险些撞上抬担架的士卒,他侧身让开,步子又急又乱,一边走,一边扯开纱布往胳膊上缠。
一圈,又一圈。
缠得很不好。纱布松松垮垮挂在伤口上,血还是渗出来,把白布染出一朵一朵的红。他没有停,也没有回头,就这么一路缠着,走远了。
方婉站在原地,抬起的手落在半空,收也不是,不收也不是。
帐篷里又是一声压抑的痛呼。她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端起水盆,走了回去。
齐云朔心里沉甸甸的。
他这点伤算什么,比起帐里那些断手断脚、奄奄一息的将士,甚至有的尸骨不存。
发生的这一切,是因为他的父亲,他的亲人们。
他没有脸面面对方婉,更不敢接她那句道谢。
方婉回到小院时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
方母和沈姑姑还在等着。见她回来,方母攥着她的手,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,确认她没伤着,才松了手,什么也没说,转身去灶房给她热了一碗粥。沈姑姑端来一盆温水,让她洗脸净手。
方婉洗了脸,换了身干净衣裳,坐在榻上喝了两口粥,粥是热的,可她尝不出什么味道。
油灯被她点亮,昏黄的光铺满书案。案上摊着一本旧册子,算不上正经兵书,纸页泛黄,密密麻麻写满娟秀小字。这是关将军早前交给她的,说是她祖母生前留下的手记。
一页一页记着某年某月某一战,用了什么战法,布阵的时候遇上了哪些麻烦,哪里做得好,哪里失了算计,全都写下她自已的看法。
册子后面还留着大片空白,笔墨停在某一页,就这么戛然而止,仿佛执笔的人只是临时搁下笔,本打算往后继续写下去。
方婉伸手,慢慢翻开册子崭新的空白页。她拿起笔,想接着祖母的文字往下记。可笔尖刚碰到纸面,手就止不住地哆嗦。她连忙抬起另一只手,紧紧攥住握笔的手腕,费了好大力气,才勉强稳住。
白日里她一刻不停忙着照料伤员,刻意不去细想战事。直到此刻安静下来,后怕才一阵阵往上涌。
她想起白日里在伤兵营,那个断了腿的年轻兵士攥着她的手,攥得她指节发白。她想起帐里那些断手断脚的伤兵,想起满地的血,想起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人。
她想起自已站在城头,对程夫子说“死守必败,不如开门出兵”。她说得轻巧。她翻了几页兵书,下了几局棋,就敢给程夫子建议战术。她想起她当时说“五分把握,赌他们敢不敢赌”的时候,语气是平的,心里是稳的。她觉得自已算得很准,觉得自已看得透敌我,觉得自已帮了忙。
可兵士是活生生的人。
他们会流血。他们会死。他们不是棋盘上的棋子,被对方吃掉了,这盘棋输掉了,打乱重来,再来一局。他们只有一条命。她方才说的那个“五分把握”,那“五分”里,是上千条人命。
她放下笔。
笔搁在砚台边上,笔尖的墨滴落下来,在空白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。她坐在那里,两只手攥在一起,放在膝上,攥了很久。
她吹灭了灯。
屋里暗下来,只有窗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。她躺到榻上,闭上眼睛。
院外伤兵断断续续的呻吟,顺着夜风隐隐传进来。她得歇一会儿,哪怕只歇半个时辰。
歇完了,她还要回去,伤兵营里还有人在疼……
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