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吹彻荒郊，卷着满地枯叶碎草，打着旋撞在破败的土坯墙上，发出簌簌的枯响。

这是一处无人问津的偏僻屋舍，早已荒废多年，遍地都是蛛网尘埃与残砖碎瓦，尽是颓败萧瑟之态。

靖远侯的车马停在断垣之外。

随从躬身低声回禀：“侯爷，探清楚了，人就在里面。这处废宅荒废数年，四周无人居住，属下也是排查数日才寻到。”

靖远侯周身弥散的低气压，让身后一众护卫皆屏息敛气，无人敢妄动分毫。

未至门前，一道仓皇身影已然从屋内跌撞而出。

余忠一身粗布旧衣，满身风尘污垢，早已没了往日在侯府的利落体面。昔日跟在方管家身侧，进退有度、行事干练的贴身心腹，此刻面色灰败，眼底布满惶恐。

余忠双腿一软，重重跪倒在碎瓦枯草之间。碎石硌破膝盖，他却浑然不觉，只死死垂首，脊背僵硬颤抖，不敢抬头对视。

“小人……参见侯爷。”他的声音干涩发颤。

靖远侯立在他身前半步，居高临下，问话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：“方管家骤然离世，府中诸事纷乱，你是他最得力的亲信，为何偏偏在此时，阖家悄无声息离府，不告而别？”

余忠额头抵着地面，早已备好的说辞脱口而出：“侯爷恕罪。小人许久未曾归乡，心中一直挂念故土亲朋。此番方管家骤然离世，小人悲痛难抑，一时起了思乡之念，便想着回乡暂住几日平复心境，事出仓促，未来得及向侯爷报备，是小人失了规矩。”

一番话滴水不漏，将仓皇逃窜的异动，轻轻粉饰成寻常思乡之情。

靖远侯转头，环视四周满目荒芜破败之景，塌落的土墙、朽烂的屋舍、遍野荒草......

“思亲归乡？”他语气微凉，带着讥讽，“你在侯府多年，体面安稳，衣食无忧，是我府中管家最倚重的心腹，纵然归乡省亲，何至于隐匿行踪、弃府私逃？又何至于躲进这荒郊野岭的残屋破瓦，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藏头露尾？”

“侯爷明察！”余忠强装恳切，刻意掩饰慌乱，“小人绝非刻意隐匿行踪，还望侯爷恕罪！”

靖远侯眼底最后一丝耐性彻底消散。

他不再与他多费口舌，只侧首对身侧护卫淡淡吩咐：“带过来。”

“是！”

护卫应声退下，片刻之后，一阵压抑呜咽、细碎挣扎的声响，顺着萧瑟秋风传入荒院。

几名护卫押着一行人走入，粗暴地将人推搡在地。

正是余忠的一家老小。

老母、妻子、儿媳孙辈，阖家尽数被粗绳缚住手脚，口中塞着布帛，只能溢出呜呜的闷响。一行人跌坐在冰冷的碎瓦地上，白发老者瑟瑟发抖，妇孺孩童泪流满面，尽数凄凄惶惶地望向跪地的余忠。

至亲骨肉近在眼前，凄惨狼狈之态尽数入目。

方才还咬牙硬撑、嘴硬狡辩的余忠，浑身骤然一僵，背脊瞬间垮塌，所有伪装的镇定、强撑的侥幸，在家人泪眼婆娑的凝望里，轰然裂开巨缝。

靖远侯垂眸望着他，语气平淡：“本侯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
“老实坦白，你阖家安然无恙，依旧是我靖远侯府的人，往日差事、体面，一概照旧。”

话音稍顿，周遭风势骤紧，他的语气彻底覆上寒霜，字字如冰刃砸在余忠心上：“若是依旧执迷不悟、欺瞒本侯，你一家老小，今日尽数葬身此处。”

用满门性命赌一己私秘，他赌不起，也万万不敢赌。

“侯爷饶命！侯爷饶命！”

他嘶哑崩溃，再无半分硬气：“小人招！小人知罪！我说！我全都说！”

余忠抬眼小心翼翼望了一眼神色莫测的靖远侯，又飞快垂首，哑声开口：“侯爷容小人片刻。有样东西，小人需亲自取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