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远侯接到宫中传旨时,正坐在书房里翻一本旧棋谱。
随从躬身进来,说内侍省来了人,传贵妃口谕,请侯爷明日入宫一见。
靖远侯手里的棋谱顿了一下,抬起头,像是一时没有听懂:“谁?”
“贵妃娘娘。”管家又重复了一遍,“娘娘说,心中挂念侯爷身子,想请侯爷入宫一见。”
靖远侯没有立刻应声。他和这个女儿,已经多年不曾私下相见了。
自当年女儿被帝王接入宫中,册封为贵妃,一晃数十载。这漫长的年月里,他身为生父,却从未得到过贵妃的召见,若非特旨,外臣男子不得擅入后宫。
他只在逢年过节的朝宴之上,远远望见女儿跟在銮驾之后,珠翠满身,眉眼疏淡,从不曾往他的方向多看一眼。隔着重重宫人,连一句私话都无从说起。
一个曾经险些被自己亲手打杀的女儿,成了帝王枕边人。今日,竟是她主动请旨,要见他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明日备好朝服,入宫。”
第二日,靖远侯换上规整朝服,由内侍引着,穿过重重宫门,往长乐宫的方向走去。
这一路他走得不快,目光垂着,像是在数步子。
引路的内侍知道这位侯爷与贵妃娘娘之间,素来嫌隙深重,这么多年,娘娘从不肯与侯府私下往来。
内侍没有多话,只在转弯处低声道一句“侯爷这边请”,靖远侯“嗯”一声,不抬头,不张望。
长乐宫的殿门敞着,靖远侯在殿门外站定,理了理衣襟,然后抬步跨过门槛。
萧贵妃端坐在铺着锦缎的主位上,一身华贵宫装,珠翠环绕,容颜明艳,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。
靖远侯在殿中站定,躬身行礼:“臣萧景渊,参见贵妃娘娘。”
萧贵妃没有立刻让他平身,看了他一息,才开口:“侯爷免礼,请坐。”
靖远侯直起身,在侧首的椅子上坐下,双手搭在膝上,目光不动声色打量着眼前的女儿。
华贵的衣装,高位沉淀的气度,早已看不出半分当年侯府小女儿的模样。
殿内安静了一会儿。
萧贵妃端起那盏已经凉了大半的茶喝了一口,放下,目光落在他身上:“侯爷这些年,身子可还好?”
靖远侯欠了欠身:“托娘娘洪福,尚好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倒是娘娘,深宫之中,饮食起居……可还习惯?”
话问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这问话有些可笑,她入宫已经快二十年了,哪里还有“可还习惯”这一说。
萧贵妃抬眼看向他,眼底没有半分父女温情,淡漠道:“父亲还记得挂念我?”
这一句反问,让靖远侯神色微微一滞。
他当然记得当年旧事,那锅掺了绝嗣药材的鸡汤,他盛怒之下,险些亲手打死自己的嫡长女。后来她逃入皇宫,被帝王救下,一跃成为贵妃。
殿内又安静了一会儿,长到靖远侯开始觉得这盏茶时间有些难熬。
萧贵妃看着对面那个年过半百、鬓边已经生出白发的男人,忽然觉得他和自己记忆里的那个影子已经对不上了。
她记得他当年暴怒时青筋毕露的脖颈、拍案而起时震得茶盏跳动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