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场设在军营东侧，四面插着褪色的旗帜。兵士操练扬起的尘土，呛得人嗓子发紧。

方昭站在校场边缘，目光紧紧追着场中一队正在演练结阵的士兵。领队的什长声音粗哑，一声令下，长矛齐刷刷刺出，动作利落，像是一个人长了几十只手。

方昭看得入神，下巴微微抬起，眼睛亮得不像话。

他虽习武已有一年光景，在程夫子手下扎扎实实打好了根基，可从未见过真正的军阵。

他攥着拳头，像是恨不得自己也在那队列之中。

赵衍从后面走过来时，看见的就是这副模样。

他在方昭身边站定，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场中，没有急着说话，先偏过头打量了方昭一眼。

这小子比他离开府城时长高了大半个头，肩背也比从前宽了些，显然跟着程夫子这一年没少吃苦。

方昭察觉有人走近，侧过头，看见是赵衍，眼底的光亮又添了几分：“赵大哥！”他这一声叫得脆生坦荡，全然是旧相识的亲近。

“看什么看傻了？”赵衍抱着胳膊，语气随意。

方昭指了指场中：“你看他们那一刺——”他抬手比划了一下，模仿方才兵士出矛的动作，手腕翻转，腰身微沉，虽未真个使力，可架势一摆出来，便看得出是受过正经指点的人。

他不由得认真打量了方昭一眼，然后嗤了一声：“程夫子教的？”

方昭点头：“夫子往日教我的是一人对一人的打法，方才他们列阵齐刺，我看着觉得完全不一样。”

赵衍听了这话，微微颔首：“你眼力不错。个人功夫和军阵搏杀确实是两回事。个人交手讲的是拆招应变，军阵讲的是整齐划一、进退有度。”他话说到一半，见方昭听得认真，“不过你底子已经打下来了，比我离开那会儿强多了。”

方昭闻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，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夸奖。

赵衍看着他这副模样，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慨。

一年之前，他还是在府城日子过得松散又随心的公子哥。那时候方婉还是陆宴的妻子，方昭还是跟着姐姐寄居在陆家的少年，腼腆安静，见了他会规规矩矩叫一声“赵哥哥”。

如今世事翻覆，他们姐弟成了杜老将军的后人，还有了皇亲国戚的身份。

可这小子站在他面前，眼睛亮晶晶地喊他“赵大哥”，和从前在府城时没有半点分别。仿佛那些翻天覆地的身份变化，在方昭这里不过是一阵风。

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份感慨理清楚，余光便瞥见一道玄色身影从营房方向走来，步履从容，手里提着一只水囊。

赵衍整个人像是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。他下意识侧身，原本随意抱着的双臂放了下来，垂在身侧，又往后退了小半步，将原先的站位让开了一截。

那个动作不大，甚至算得上自然，可若是有人细看，会发现他方才松散的肩背在一瞬间绷直了，目光也往低处落了一寸。

祈允珩走到方昭面前，把水囊往他怀里一塞：“方才你跑得太急，水也没拿。这日头底下站久了，不喝水是要脱力的。”

方昭接过来，拧开盖子灌了两口，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：“谢谢表哥。”

祁允珩看着他，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他是皇子，宫中上下从无人敢这般随意待他。

可方昭喊“表哥”时的那种坦然，像是这世上最天经地义的事。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，甚至格外喜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