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宁宫。

早朝刚散，太子快步踏入殿中，不复往日储君的沉稳从容。

他一路从金銮殿赶来，心底惊悸未消，刚一入内，便迫不及待上前行礼，起身便急声开口：“母后！今日早朝之事，儿臣百思不解，心中惶惑不安，特来求见母后！”

皇后抬眸看向太子，见他神色紧绷，心中微叹，淡淡开口：“慌什么？朝堂之上略有异动，你便沉不住气，将来如何坐稳储君之位？”

太子顾不得收敛神色，上前一步，压低声色：“母后，父皇今日突然下口谕，追封湮没多年的杜老将军，还特设世袭郡公、虚位以待后人！此事太过蹊跷！”

“杜家早已没落数十年，为何偏偏在我们派人前去……突然旧事重提、大加追封、预留爵位？”

他心头最大的疑虑，终于脱口而出：

“儿臣只怕……是不是萧贵妃也知道了方婉是那人的后人？因此才在父皇跟前吹了枕边风，提前求下了这份恩典！”

这句话一出，殿内空气瞬间冷了几分。

皇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
她最担心的事情，终究还是撞上了。

她脑中不由翻涌出多年前的陈年旧事。

彼时当今圣上尚且只是太子，朝野诸王夺嫡，局势凶险焦灼，几位成年皇子各有势力、虎视眈眈，东宫位置岌岌可危。

那时萧景渊刚刚承袭边关军功，手握杜老将军遗留的大半边军旧部回朝，兵权在手、势头极盛，是朝野各方都想拉拢的关键人物。

而她，彼时身为太子妃，为替夫君积攒登顶筹码、稳固东宫势力，步步筹谋，从不敢行差踏错半步。

她深知自已亲妹与萧景渊年少有情、旧缘未了，妹妹新寡独居，心中本就有意再续前缘。她便顺水推舟，暗中推波助澜，一步步促成妹妹嫁入侯府，成为靖远侯继夫人。

她借着这层姻亲羁绊，将手握重兵的萧景渊牢牢拉入太子阵营，成为夫君夺嫡最坚实的外力依仗。

最后的确如她所愿，萧景渊一系鼎力相助，稳住了东宫兵权，为当今圣上顺利登基，立下大功。

可当年借来的荣光与权势，如今尽数成了掣肘的隐患。

萧景渊能起家，靠的是杜老将军的戍边功绩与遗留部曲；萧家今日的滔天富贵、朝堂地位，皆是踩着杜家忠骨得来。

本以为数十年过去，世事安稳，旧案早已烂死尘埃。

谁能想到，杜家居然还有血脉留存于世。

除却宫中的萧贵妃与小皇子这一支半脉，当年本该早就消失的萧贵妃亲弟竟然还在世。

一旦那人被名正顺寻回、归宗认祖，借着今日圣上追封的镇北郡公名头，便能光明正大收拢散落边关朝野的杜家旧部。

杜家军向来忠勇铁血、凝聚力极强，若是尽数归心，再与宫中贵妃内外呼应，日积月累，势力足以撼动东宫根本，威胁她儿子的储位。

这才是她最忌惮、最不能容忍的事。

派人去清理方婉一家，从来不止是应妹妹的哀求、保全她子孙富贵。

更是为掩盖当年旧事，保全儿子东宫储位安稳。

皇后语声沉沉，点出致命要害：

“你父皇态度，太过暧昧。”

这些年，圣上一边默许萧家、后党势大，一边又纵容贵妃蓄势、小皇子长成；

一边倚重外戚稳朝堂，一边又时不时借力忠良旧部敲打萧家。

今日这道追封旨意，更是将帝王制衡之术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
不独宠贵妃，也不纵容东宫，任由两方势力互相牵制、彼此制衡，最终大权独揽、稳坐龙椅。

太子心头沉甸甸的，低声道：“如此一来，局势更险了。若是父皇心中有意偏袒杜氏遗脉，允珩渐渐长成，他有贵妃助力，又颇得父皇偏爱，儿臣的储位，岂不是岌岌可危。”

皇后眸光一凛，语气笃定冷硬：

“所以，绝不能给他们来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