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稳稳停在陆宅朱漆大门前。

方婉掀开垂落的车帘，正要俯身下车，一双纤细温热的手已然先一步探了上来，稳稳托住她的小臂。

抬眸望去，正是数月未见的小姑子陆萱。

陆萱脸上清瘦了些许，眼底盛满真切的欢喜，定定望着她，柔声开口：“嫂嫂，一路奔波，辛苦你了。”

方婉漾开笑意，顺势将手搭在她掌心，借力步下马车，语气亲昵：“不过一路行路，算不上辛苦。倒是劳妹妹早早在门前等候，让我心里过意不去。”

双脚落稳实地，方婉抬眼望向府前台阶。

阳光浅浅落下来，婆母柳氏正立在台阶之上，含笑凝眸望着她，神色温柔。

方婉见状，不敢怠慢，立刻快步上前，屈膝行礼：“母亲怎会在此等候？折煞媳妇了。”

柳氏伸手扶住她的手臂，轻轻将人扶起：“在家闲着也是闲着，出来透口气，正好迎迎你。”

方婉顺势起身，抬眸细细打量婆母。

她心中悄然生出几分恍然感慨。

从前初见柳氏，她待人虽是温和亲近，性情良善，却总带着几分拘谨怯懦。彼时二房在府中势弱，婆母遇事谨慎畏缩，好似身立湍流之中，总想要攀着旁处浮木，才能勉强站立的模样。

可短短数月光景，一切全然不同。

如今柳氏执掌中馈，手握府内管家大权，婆媳和睦。儿子又高中探花、身居翰林、伴侍帝侧，前程灼灼。

她眉眼舒展，身姿端稳，举手投足皆是从容笃定，已全然是当家主母的沉稳气派，再无从前半分局促卑微。

方婉看得微微出神。

柳氏被她这般静静打量，反倒有些不好意思，抬手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，笑着嗔道：“你这孩子，几个月不见，怎么这般盯着我看，倒像是瞧什么稀奇物件一般。”

方婉回过神，眉眼弯弯，笑意真挚：“我是瞧着母亲气色愈发好了，看着越发年轻舒展，我心中欢喜。此番在外，我与夫君日夜惦念家中，最是想念母亲。”

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，入耳暖心。

柳氏心中熨帖至极，脸上笑意更深，轻轻拍着她的手温声道：“等你回来，将家中琐事尽数收整妥当，我们便一同入京。往后一家人团聚一处，朝夕相伴，安安生生过日子，再也不分开。”

语毕，她牵住方婉的手，温声叮嘱：“一路劳顿疲乏，你先回院里梳洗歇息，养足精神。晚间设了家宴，再随我拜见祖母和你大伯母便是。”

“是，全听母亲安排。”方婉温顺应下。

明媚日光之下，柳氏牵着方婉前行，陆萱紧随身侧，步步相随，亲昵无间。

入夜，陆府内院正厅摆开家宴。无外客在座，皆是至亲骨肉，便破例不遵男女分席的规矩，阖家同堂，气氛融融。

待下人布好菜盏、斟满甜酒，老夫人抬眸，目光径直落向方婉，温声开口：“婉儿过来，坐我身侧。”

此一出，满厅众人皆听得清楚。

往日家宴，老夫人身侧尊位向来是留给两位儿媳的，今日特意唤方婉近身落座，已是实打实抬举方婉，给二房做脸面。

方婉略一踌躇，便依轻步上前，她今日远归，祖母有令，算不得逾矩。

老祖母又看向柳氏，吩咐道：“你也过来，坐我另一边。”

柳氏闻，目光下意识扫过一旁立着的大嫂。

她若是坦然落座，大嫂只能陪坐她身侧，未免太过张扬，落得压长房一头的话柄。

柳氏当即躬身退让，温声道：“母亲，大嫂在此，儿媳不敢越位。”

说罢，她轻轻侧身，将大嫂引至老夫人左侧尊位，安置她先行落座，自已则挨着方婉身侧稳稳坐下。

老夫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，淡淡抬眼，冷淡瞥了大儿媳一眼。

大儿媳素来强势，先前把持中馈多年，气焰颇盛。如今权柄旁落，本该收敛安分，此刻被柳氏礼让，却姿态木然，毫无谦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