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实唇角扯出一抹自嘲：“铺子里，我不过是个挂名掌柜而已，我在与不在都无关紧要，林管事会打点好一切的。”

陆宴闻一顿，道：“此事是我不是，待你归来，我另有要事托付，予以重用。”

宋实摆手，语气并无半分向往：“不必了。我与青萝对眼下的日子已然知足。再者，我自少年起便守在绸缎庄，半生只懂和绫罗绸缎打交道，别的事情，我也做不来。”

陆宴心知，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隔阂根深蒂固，绝非三两句话便能消融，再多说也是徒劳。

他不再多说：“如此，便有劳宋掌柜。”

宋实却没有顺势告辞，他目光紧紧盯住陆宴身上官袍胸口一处，道：“小人僭越多说一句。如今夫人远走，倘若少东家心生寂寥，还请多想想少夫人吧。”

说完，不等陆宴作答，宋实转身径直向外走去。

他的大半生都是和衣料打交道，他之前看陆宴官袍胸前有一处像是水渍干后的痕迹，他起初是以为是赴宴之时酒水洒过的痕迹。

可近距离相对之时，鼻尖捕捉到一丝淡雅的女子脂粉香气。他想到了明慧公主裁衣时向他不断打探方婉的情景。

他对方婉又添了一层愧疚。

若是当年他没有对青萝心软，若是自已不曾被虚无缥缈的前程蛊惑，他必然会守着方婉，予她一世安稳。

宋实走后，陆宴垂眸，视线落在自已的胸前。

他默然抬手，解下身上官袍，一手将衣料拢起握在掌心。

衣料沉重，绣纹规整，是朝堂官员体面的象征，此刻于他而，却像是沾染了不洁的累赘。

他独自提着官袍，缓步朝着内院走去。

廊下灯笼摇曳，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
今夜他必须静下心，把所有盘根错节的利害一一梳理清楚。

明慧公主执念深重，咄咄逼人。

车厢之内那一场虚与委蛇，只是权宜之计，可谁也说不清公主耐心还能维持多久。

他万万不能因为自已一时周旋不慎，激怒对方，将滔天祸事引至方婉身上。

靖远侯府那位继夫人，乃是当朝皇后嫡妹，背靠皇后与东宫，手中权势滔天。

不由得让陆宴疑心，当年岳父无故走失一事，背后是否有她的手笔。

再则，靖远侯萧景渊的态度更是无从揣测，不知对于当年流落在外的血脉，他心中究竟抱着何等心思，是想要寻回，还是希望永远湮灭踪迹。

他不是没有想过向萧贵妃坦诚内情，寻求一丝转机。可他终究只是一名外臣，宫规森严，根本没有单独面见贵妃的资格。

就算侥幸得到机会短暂相见，仅凭他空口几句猜测，没有半分实证，萧贵妃凭什么采信他的一面之词？

念头辗转，他心底生出一丝悔意。

或许当初，他不该仓促劝说方婉动身离京。倘若萧贵妃能够亲眼见到方婉，看见那七八分相似的容貌，许多疑问便能瞬间印证。

可这个想法刚冒出来，便被他立刻压下。

一旦贵妃确信方婉的身世，同样会将贵妃拖入这场巨大的风波之中。

贵妃纵然盛宠在身，可当今皇后地位稳固，太子稳居储位多年，稍有差池，便是万劫不复。

思绪反复拉扯，一个念头慢慢清晰浮现。

他想到了程夫子，从种种迹象来看，夫子已然知晓方婉姐弟的真实身份。

或许，方婉需要走得更远一些，暂时避开京城这片是非漩涡。

而他，还需要更多的时间，需要爬得更高，手握更大的权柄……

唯有拥有足够自保、抗衡勋贵外戚的力量，他才有十足底气，稳稳挡在妻子身前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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