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宴看见明慧登车入内，心头巨震，连忙直身跪伏在车厢地板之上，端正行下全套臣子大礼：“臣陆宴，参见公主殿下。”

狭小车厢空间逼仄，明慧哪里忍心看他在自已面前行这般沉重大礼，当即倾身伸出双手，想要托住陆宴两条臂膀：“陆大人，你我之间，不必如此大礼。”

陆宴察觉她双手靠近，不敢与公主发生肢体接触，暗中使巧劲微微卸开力道，顺势膝行向后避让。

奈何车厢宽窄有限，后退没数尺，后背便撞上后方车座，再也无处可退。

明慧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，不由得一怔。

周遭一时陷入死寂。

她心底泛起一阵酸涩。她原以为自已放下身段，不惜冒险拦车、亲自登他马车相见，陆宴理应惊喜动容，万万没料到，他这般举动，分明是避自已如同蛇蝎。

陆宴垂目，郑重叩首：“殿下深夜拦驾寻臣，不知有何等要事吩咐？只要臣力所能及，必定竭力办妥。”

明慧沉默片刻，缓缓收回手，在车厢另一侧空位坐下。

她看着陆宴始终恭谨低垂的头颅，嗓音微微发颤：“陆大人，请你抬起头来。”

陆宴依缓缓抬头，目光平视前方，不敢肆意打量。

明慧凝着他，颤声发问：“陆大人当真不知，我深夜孤身前来寻你，究竟所为何事？”

陆宴微微摇头：“臣愚钝，委实不知。”

一句话，压垮了明慧强撑的冷静，眼底悄然泛起一层红意。

她生来便是真正的天之骄女，自幼深得父皇、母后疼惜。普天之下，但凡她多看一眼的珍玩器物、想要达成的心愿，从不必苦苦强求，自有旁人想方设法送到眼前。

唯独男女情意，是她头一次交付真心。

往日她频频借听讲之名与他相见，处处留心善待他的姐妹，给予体面；顾及他家中产业，暗中照拂。

她以为，这般心意表露得足够清晰，陆宴定然心中了然。

在她设想之中，只要她愿意放下身段坦诚心意，陆宴必会动心。

“我屡次去往东宫听你讲学，处处待你不同，你当真毫无察觉？”明慧声音轻哑，藏着难以掩饰的委屈，“我一直以为，你心中是懂的。我原以为……你应当也和我抱有一样的心思。”

陆宴回道：“承蒙殿下错爱，臣愧不敢当。只是臣已有发妻，盟约在先，此生不能相负。况且臣资质平平，实在配不上殿下。殿下金尊玉贵，朝堂内外青年才俊数不胜数，自有远比臣合适的良人相伴。”

话音未落，明慧出声打断他，眼眶泛红，语声带着执拗：“旁人再好，我皆无心留意，我的心意，唯独系于你一人身上。”

这是她此生第一次抛开所有矜持，主动坦露爱慕。话语脱口之时，一股汹涌的羞涩漫上心头，耳尖微微发烫，可她不愿就此缄默，鼓起勇气继续追问：“陆郎，你主动遣发妻子归乡，难道不是顾及我的感受，担心我心中不悦？”

陆宴神色愈发凝重，当即正色作答：“殿下，内子归乡只是临时安置，夫妻之间情义未变，分离只是一时之举，绝非情疏意冷。臣承蒙殿下垂青，只是臣早已与发妻缔下盟约，此生断无二志。还望殿下收回心思。”

明慧定定凝望着眼前恪守礼法、分毫不肯越界的人，胸腔里熊熊燃烧的一腔热忱，好似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。

方才鼓足勇气踏出的所有主动与大胆，此刻都显得荒唐可笑。

满心热切期盼，一点点沉入刺骨寒意。

车厢之内静得可怕，唯有窗外夜风隐约掠过。

她沉声问道：“在你眼中，我的心意，就这般不值一提？”

陆宴再次躬身垂首：“殿下情深义重，臣不敢轻视。只是婚姻信义为重，难以两全。还请殿下珍重自身，莫要再将心意虚耗在臣身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