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场会试分三场，每场闭锁三日，一旦入闱，三场九日之内，全程不得踏出贡院半步，食宿起居尽数在号舍之中解决。

陆宴行囊简单规整，没有半分多余物件，轮到他查验时，任凭差役仔细翻看衣物、笔墨、发髻，他神色坦荡，举止沉稳，习武养出的定力，自与寻常书生不同，反倒让值守官吏暗自多看了几分。

核验完毕，他接过号牌，走入贡院深处，分到一间独立号舍。连片的号舍低矮逼仄，四壁冰冷，仅配两块可升降的木板，白日作书案，夜里拼作卧榻。二月春寒未退，高墙挡风不保温，地底潮气上涌，寒意丝丝往骨头里钻。

第一场考四书五经义理，题目中正古雅，循古取义。

陆宴落笔极稳，他熟稔经书义理，落笔行云流水，却不呆板拘泥。他自幼博览群书，眼界开阔，行文张弛有度，字句扎实，又藏灵动风骨。

白日执笔伏案，心神专注，转瞬便是日暮。

贡院之内不许明火，入夜便漆黑沉静，唯有号舍缝隙漏进些许月色。寒意愈发浓重，周遭冷风穿巷而过，呜呜作响。

许多士子熬不住寒苦，缩在角落瑟瑟发抖，心绪纷乱，难以安歇。

陆宴却从容许多。他记得方婉叮嘱，将那件暗纹夹绒直裰拢紧，身上暖意稳妥。

夜深无事，他闭目调息，习武之人心性定力远超旁人，哪怕身处狭小屋舍，依旧心神安宁，养足精神静待次日答卷。

第二场考察诏、诰、表、判这类官场应用文，制式规矩分毫不能出错。旁人平日里少有接触，下笔难免生涩拘谨，陆宴却因为长期研读邸报，看多了朝堂制式文书，对体例章法了然于心，提笔便落笔流畅，格式严谨规整，全程没有半点滞涩。

最难熬的是漫漫长夜，贡院之中寂静压抑，偶尔传来几声辗转难眠的叹息。陆宴始终心绪安定，按自已的节奏歇息调息，静静等候第三场考题。

待到第三场，也是最关键的为时政策问，数道大题里，赫然真的出现了北地边防布防、边境隐患防备的策问。

大多数士子平日只读圣贤书，朝廷刻意压制了边境摩擦的消息，众人只知四海升平，面对这道暗藏隐患的考题，一时间束手无策，只能堆砌颂圣虚词，勉强敷衍成文。

陆宴心中却是了然，这正和他与方婉灯下彻夜推敲的预判分毫不差。

彼时二人一同研判时局，便料到考官早已厌弃粉饰太平的虚浮文章，更看重防患未然的务实之论。方婉还特意提点过他，立意要守正固本，不必锋芒太过，贴合朝堂求稳的心思。此刻他脑海中，二人一同打磨的论点、斟酌的措辞历历在目，再叠加平日攒下的邸报见闻，还有周郎中批注过的考官文风偏好。

他从容落笔，开篇不刻意夸大战事，如实点明边境暗流潜藏的现状，继而从国库储备、民生安抚、粮草转运、边军吏治层层递进，提出稳妥周全的守备方略，立论务实克制，分寸拿捏恰到好处，正中实务派考官的阅卷偏好。

九日封闭，三场合一，耳边始终只有此起彼伏的落笔沙沙声。有人熬不住寒苦心神溃散，有人不慎污卷追悔莫及，陆宴始终心境笃定，按部就班完成全部答卷。

直至最后一场铃音长鸣，全部试卷收齐封存，贡院大门方才缓缓开启。

陆宴细心收好那只竹纹笔袋，缓步走出贡院。纵然连日劳顿，他依旧身姿挺直，神色清朗，没有半分萎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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