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子打起精神,执意要尽地主之谊,引着陆宴下车漫步京城街巷,遍览周边名胜景致。
他本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世子,自幼长在皇城根下,自认对京中古迹典故烂熟于心,一路兴致勃勃地指点亭台楼阁、街巷古址,断断续续说着坊间流传的粗浅故事。
可不过片刻,他便渐渐住了声。
但凡驻足一处楼台古寺、石桥旧坊,陆宴只需抬眸一望,便能随口道出此处的始建年岁、前朝沿革、官绅旧事。他引经据典、娓娓道来,正史记载条理清晰、字字有据,语通透易懂,从不会掉书袋故作高深。
更难得的是,他还能穿插许多世人少知的野史轶闻、民间趣事,补全了正史不曾记录的人情百态。
许多连伯府藏书、世家族学都未曾记载的细碎过往,陆宴皆信手拈来,句句新奇有趣。
世子站在一旁,听得渐渐入了迷,全然忘了自已才是东道主。
他从小文不成、武不就,读书不求深耕,涉猎粗浅,半生只靠着门第体面度日。往日与人出游,皆是旁人附和讨好他,从未有一人如陆宴这般,谈吐风雅、胸藏山河,举手投足皆是沉淀多年的学识气度。
微风拂过街巷,陆宴立在古景之下,身姿飒爽挺拔,语温润清朗。
世子抬眸望着他,眼底的欣赏渐渐化作全然的心悦诚服,目光牢牢黏在陆宴身上,半分不舍得移开。
“二哥当真天纵奇才!”他忍不住由衷赞叹,语气满是真切的敬佩,“我居京十数年,日日眼见这些景致,只觉寻常无奇,从未知晓背后藏着这般曲折精彩的故事。今日得二哥解说,才算是真真正正看懂了这京城风物!”
他望着陆宴沉静从容的侧脸,心底不由自主做起了对比。
往日他最是倚仗、最觉英武不凡的贴身护卫,体魄强健、武艺超群,是旁人眼中难得的精锐。
可此刻在能文能武的陆宴面前,竟显得粗鄙鲁莽、浅薄俗气,空有一身蛮力,无半分文雅气度。
世子心底默默摇头,暗自忖度:那般武夫,论风骨、论气度、论底蕴,便是给眼前的陆二哥提鞋,也是远远不配的。
越对比,他便越沉溺于陆宴的万般出众,心底的倾慕与执念愈发深重。
二人缓步漫游,闲谈古今,不知不觉间日头西斜,暮色渐染,天光渐渐柔和下来。
陆宴抬眸望了一眼天色,适时止步。
他侧身看向身侧依旧兴致盎然的世子,态度明确:“今日与世子同游,畅谈古今、遍览街景,实在畅快。京城风物雅致悠远,世子待人热忱真挚,此番相伴,我心旷神怡。”
话锋稍转,他委婉从容道出本意:“只是春闱日渐临近,课业耽搁不起。在外逗留太久,恐耽误晚间温书功课,今日便就此作罢,我先行回府温习,改日再陪世子闲谈游赏。”
世子闻,心头瞬间涌上满满不舍,眼底光亮骤然黯淡大半。
他好不容易支开随从、得此独处良机,与陆宴相伴的时光何其短暂,每一刻都让他满心贪恋,根本不愿结束。
可他敬慕陆宴,更知晓科举春闱是陆宴眼下头等大事,万万不敢耽误他的前程,半点任性为难的底气也无。
万般不甘,最终也只能尽数压在心底。
他勉强扬起笑意,乖巧点头:“好,功名课业为重,二哥只管安心回府苦读。是我贪念相伴,忘了二哥还要备考。”
无奈之下,只能依着陆宴的意思,命小厮备车,恭恭敬敬将陆宴送回陆家宅院。
自这一日起,便成了常态。
往后每隔三两日,世子便会故技重施,刻意寻些杂务借口支开贴身随从,独自轻车简从登门造访陆家。
他从不喧闹叨扰、从不拖沓纠缠,只求能得陆宴片刻相伴闲谈。
陆宴心知对方心思,却始终不动声色,每每都会从繁忙课业中抽出一两个时辰,从容陪他闲谈、小坐、漫游。
他谈吐有度、进退得体,次次都陪得世子满心舒展、尽兴而归。
久而久之,这永宁伯世子,俨然成了陆宴身后最安分、最依从的附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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