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事沉底，最是难评。

一旁静立的程夫子闻，骤然冷笑一声，打破沉默。

“我当是什么惊天动地、生离死别的伤心大事。”

他目光锐利，直直落在颓丧落寞的赵衍身上，语气带着极致的鄙夷与清醒：“原来不过是被小姑娘几句语伤了颜面，便颓废至此、自甘堕落。区区儿女情长，便困住你一身骨气，赵衍，你可真是有出息。”

赵衍心头本就郁结，被他这般奚落，倔声争辩：“夫子你不懂！你一辈子孤身寡居、无牵无挂，自然不懂何为情深、何为心伤！”

“休得对夫子无礼！”

方婉立刻出声制止，神色郑重。

她看着赵衍：“我知你此刻伤心委屈，满心不甘，可再难过，也不该将满心戾气转嫁他人、冒犯师长。”

程夫子却抬手拦住方婉，神色淡漠：“无妨，让他说。”

他目光沉沉看向赵衍，字字如钟，震人心神：“只会沉溺情爱、自怨自艾，算什么男儿本色？被女子看轻，不去想着奋力拼搏、闯出天地，让她心甘情愿高看、俯首敬佩，反倒在此瘫地颓废、浪费光阴，可笑至极。”

赵衍胸口起伏，咬牙争辩：“出身天定，我能如何改变？难道要我卑躬屈膝，对她摇尾乞怜，换她半分垂怜？”

“可笑！”

程夫子眼神愈发凌厉，句句点醒梦中人。

“出身由命，前程由人！父辈的功名家业，终究是旁人给予，虚浮无根。真正的男儿，从不靠祖宗家底撑脸面！别人看不起你的出身，你便自已去挣！别人嫌你无权无势，你便亲手搏一番功名！”

“与其在此沉溺情伤、自暴自弃，不如踏出方寸宅院，建功立业。他日你若功成名就、身披荣光，今日所有轻辱、所有偏见，自会尽数翻盘！”

这番话铿锵有力，字字落地有声。

如同一道惊雷，骤然劈开赵衍心中积压的迷茫、委屈与颓废。

他怔怔立在原地，浑身一震，眼底死寂的灰暗之中，骤然重新燃起一丝微弱却坚定的火光。

是啊！

他改变不了出身，可他能改变自已的前程！

他不甘平庸，不甘被人一辈子钉死在“纨绔商户”的标签里，不甘被心上人这般轻视践踏！

赵衍猛地抬头，眼神执拗滚烫，死死盯着程夫子，沉声问道：“那夫子告诉我！我该如何翻盘、如何立业、如何闯出属于自已的天地！”

程夫子望着他终于复苏的精气神，眼底掠过一丝赞许，语气郑重：“男儿在世，当以建功立业为先。你若舍得抛下眼前安逸富贵、舍得脱离府城温柔乡，我便修书一封，荐你远赴边关，从军入伍，沙场立功。”

“是龙是虫，战场之上，自有分晓。”

从军！

边关！

沙场建功！

短短四字，彻底颠覆赵衍往日人生。

方婉听得心头大急，连忙上前劝阻：“夫子不可！赵衍，你万万不可冲动！”

她急忙相劝，句句皆是实在顾虑：“边关凶险苦寒、刀剑无眼，生死难料。萱儿不过一时糊涂，明日或许便幡然醒悟、心软回神，何必赌上自身性命？再者你是赵家独子，父母万般疼爱，你若远赴边关、浴血沙场，家中长辈必定日夜忧心、寝食难安，万万不妥！”

可此刻的赵衍，早已被心中志气、眼底不甘彻底点燃。

一想起陆萱轻视的眼神、那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、那句平庸纨绔一无是处，他心底所有犹豫尽数消散。

他对着方婉深深拱手，语气坚定决绝，再无半分动摇。

“方姑娘，不必再劝。”

“从前我贪图安稳、沉溺享乐，才会被女子屡屡看轻。今日起，我要亲手挣一份前程功名。我要让陆萱好好看看，我赵衍，究竟是不是只会啃家底的纨绔，究竟配不配得上她！”

“就算马革裹尸、埋骨沙场，我亦无悔。二十年后，依旧是一条顶天立地的好汉！”

少年眼底褪去所有软弱彷徨，只剩山河壮志、傲骨锋芒。

程夫子见状，不由得朗声大笑，笑声畅快磊落，满是欣慰：“好！好一个大丈夫！这才是我教了数年武艺的少年郎！”

“随我来！我即刻为你修书，举荐入军！”

话音落，程夫子转身大步离去。

赵衍毫不犹豫，抬步紧随其后，背影挺拔坚毅，再无半分方才颓废落寞。

空旷的练武场上，晚风簌簌。

只余下方婉与呆立一旁的方昭，二人相视一眼，皆是满脸错愕、心绪复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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