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在世时，有没有提起过他是否记得往日家中的旧事？”

“流落乡间这些年，可曾有陌生路人上门寻他，打听他的人和事？”

“他当年流落而来，身上除了这块玉牌，可还有残破衣物等物件留存？”

一连串问话层层递进，细致到近乎苛刻。方婉心中那股异样感愈发清晰，她已然确定，程夫子绝非单纯好奇自家旧事。只是逝者已矣，旧事尘封，她不愿凭空生出猜忌，更不愿在半路与人深究过往，依旧保持从容沉稳的姿态，对方每一个问题都据实作答，条理清晰，半分遮掩隐瞒都无，将自已知晓的所有细节尽数道出。

陆宴坐在一旁安静聆听，全程不曾插话，心底的疑云一层叠着一层。程夫子半生孤冷，从不关心世间旁人的家事，今日所有反常举动，完完全全都是冲着方家姐弟、冲着那块刻着“萧”字的玉牌而来，想来这枚玉牌背后，定然缠绕着夫子隐秘过往。

他暗中打定主意，等回去之后，便暗中寻访打探与“萧”姓、当年大将军旧部相关的旧事，看是否能慢慢解开其中谜团。

车厢内一时只剩程夫子问话、方婉应答的轻声交谈，气氛看似平和，实则气氛诡异。

一路行来，城郊乡野风光缓缓向后退去，不多时，马车便驶入城内街巷，靠近陆家朱漆鎏金大门。

车轮还未停稳，不等随行小厮上前搭好踏凳，程夫子便再也坐不住，身形利落一转，干脆利落地翻身跃下宽敞的主马车，他动作极快，径直奔向后方载着方昭的普通车马。

车厢里的方昭听见动静，正打算自已掀帘下车，程夫子已然走到窗边，不等少年动身，主动伸开双臂，稳稳将方昭从车厢内抱了下来。

方昭猝不及防，受宠若惊，连忙手足无措地挣扎着想要落地，连连躬身拱手，语气惶恐又恭敬：“夫子万万不可！学生已然长成，自已能稳稳下车，哪里敢劳您亲自相抱，实在折煞我了！”

程夫子只是摇头，掌心轻轻扶稳少年的臂膀，素来冷硬的眉眼间，漾开一层旁人从未见过的柔和暖意，并未多说什么，眼底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。

一旁的赵衍，将这完整一幕尽收眼底，整个人当场钉在原地，双眼瞪得溜圆，嘴巴微微张着，满脸难以置信，实实在在看得目瞪口呆。

往日里，哪怕是陆宴上前搭话请教兵法，夫子都惜字如金，他便是凑上前多说两句，都会被他淡淡冷隔开，从来不曾对谁流露过半分亲近温和，更别说亲手抱起一个少年。今日这般截然相反的模样，反差大得让他一时回不过神，站在原地暗自嘀咕，今日的程夫子，实在古怪到了极致。

陆宴抬手扶着方婉，顺着踏凳缓步走下马车，掌心依旧轻轻贴着她的手腕，压低声音柔声宽慰：“方才马车上夫子的一连串问话，你不必放在心上，也无需为此烦忧。此事我记在心里，回头便让人暗中查探玉牌与岳父过往的关联，总会理清其中缘由。”

方婉轻轻颔首，抬眼望向不远处正同方昭谈笑说话的程夫子，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思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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