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昭旬休这日。

陆宴一早便打算带方昭正式拜见程夫子，行拜师礼，同行的还有方婉与赵衍。

赵衍算是程夫子半个挂名徒弟。从前陆宴常常来城郊跟着夫子学武、看兵书，赵衍每次都跟着凑热闹，守在旁边旁听。他性子爱玩，坐不住冷板凳，听个七零八落，懂一点算一点，到头来也就学了点皮毛，算不上正经拜师，纯粹跟着沾光。

马车缓缓驶出城门，去往城郊。

路途不近，趁着路上清闲，陆宴慢慢跟方婉讲起了程夫子的过往经历。

程夫子早年从军，大半辈子都守在边关，是一位大将军身边最信任、最得力的副将。

那位大将军忠心耿耿，一生镇守边疆，打过无数硬仗，最后血染沙场，战死在了边关，落得马革裹尸的结局。

大将军这辈子没有别的子嗣，只有一个独女。

将军手下有个年轻小将，出身落败世家，家里早就败落了，无路可走才投身军营，想靠着战功搏一个前程。

他生得英武端正，打起仗来不要命，为人也讲义气，多年跟着大将军并肩杀敌、出生入死。

大将军十分看好他，也信得过他，索性就把自已唯一的女儿嫁给了他，盼着他日后能护好自已仅剩的骨血。

二人婚后感情和睦，生了一对龙凤胎，一儿一女，凑成了圆满。

起初一切都好。

将军战死之后，这位女婿接过兵权，带兵依旧勇猛，对待昔日同生共死的袍泽弟兄也极为仗义。

可人心最禁不住权势打磨。

等到边关战乱彻底平定、大军凯旋归朝之后，一切都变了。

为了向朝廷表忠心、保住自已的仕途，他主动把手里所有兵权全数上交。

兵权一交，他像是彻底变了个人。

从前的袍泽情义、患难恩情，统统抛到脑后。当年跟着大将军死守边关的一众老兵，战后无人安置、无人体恤，他冷眼旁观，半点不管众人死活，任由大家四散漂泊、各奔东西。

这还不算完。

没过多久，将军的独女突发急病，短短几日就撒手人寰。

妻子走得早，留下一对年幼的龙凤胎。

后来这名小将仕途稳步往上走，就又续弦娶了后妻。

谁知一次外出游玩看管松懈，那唯一的外孙，也就是将军的外孙子，被她不慎弄丢了，从此杳无音讯，生不见人、死不见尸。

万幸外孙女当时被奶娘护着，安然无恙，好歹保住了将军一条血脉。

好好一对龙凤胎，就这么硬生生离散。

亲眼看着主将战死、主家破败、幼童失散、袍泽被弃，程夫子心里所有的念想和忠义全都凉透了。

他看透了官场凉薄、人心势利，再也不愿留在军中，从此脱离行伍，流落江湖。

这一漂泊就是许多年。常年旧伤缠身、颠沛流离，最后落魄困在城外破庙里，人也颓了，精气神彻底没了，活得浑浑噩噩。

也是那时候，年少的陆宴偶然在外办事撞见了他。

陆宴看得出来，此人虽然落魄潦倒，但身形气度、眼底风骨，绝不是普通人。心生怜悯，也敬重他一身忠勇过往，便把人救了回来，在城郊给他置办了一座清静小院，置好田产家业，一应吃穿用度全都安排妥当，让他能安稳定居、养老度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