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起那些和自已同岁的夫人，谁家不是儿孙绕膝？只有她，盼了这么多年，儿子始终不肯松口。

她嘴上不说，可每次听见人家说起孙子孙女，心里总有些发酸。

如今他自已提了亲事，她本该高兴的。可偏偏是这个姑娘，偏偏不是大嫂家的侄女儿，偏偏还在热孝里。

陆父沉默了一会儿，像是把儿子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，才开口问：“你是非她不可了？”

陆宴看着父亲，没有犹豫：“非她不娶。婉儿不但貌美，品性更是高洁。她父亲过世后，家里就她一个人撑着，虽然母亲病弱，弟弟年幼，但她一个人把家事料理得妥妥当当。她识文断字，做事有分寸，遇事不慌乱，还写的一手好字。”

陆母看了儿子一眼，他说话的时候，神色没有变化，可像是自已都没察觉到提到那姑娘时，语气里带着柔软。

她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了。

陆萱一直没开口。她低头夹菜，偶尔目光在哥哥脸上停了一瞬，又落回自已的碗里。

陆母坐在那里，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。她不是不想让儿子成亲，可大嫂那边怎么办？和她娘家的亲事她应了那么久，如今自已这边忽然悔诺，还是热孝里的秀才女儿，她哪里拉得下这个脸？

她犹豫了一会儿，像是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掂了好几遍，忽然抬起头，像是想到了一个周全的法子：“阿宴，你要是实在喜欢那个秀才家的姑娘，娘也不是不能商量。不如这样——让那姑娘进门做妾，正妻还是娶你伯母娘家的锦娘。这样两全其美，你伯母那边也好交代……”

陆宴没有等她把话说完。他放下筷子，声音不重，却让陆母的话头一下子顿住了：“娘，既然您嫌家里太冷清了，那不如也让爹抬几房妾室进门，给家里添添人气。”

“你——”陆母的脸一下子涨红了，又气又急，转头瞪向陆父，“你看看你儿子说的什么话！”

陆父正低头喝汤，被这一瞪，不轻不重地假咳了一声，只管继续喝他的汤。

陆母瞪了他好几息，见他根本不打算接话，只好又转回来看着儿子。

儿子从来没有这样跟她说过话，她张了张嘴，又闭上，那句“热孝期”和“三年”在她心里来回拉扯，哪一个都放不下。

陆宴看着她，语气缓了些，像是在给她台阶下：“娘，伯母那边您不用操心。我饭后就去府城一趟，亲自跟伯父伯母说清楚。不会让您为难。”

陆母看着儿子，忽然觉得他说到“亲自去府城”的时候，语气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笃定。

她知道，她拦不住了。

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——下回去见大嫂的时候自已怎么办，热孝成亲传出去好不好听。

可最底下压着的那个念头，她怎么都压不下去——儿子终于肯成亲了。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。

她低下头，端起面前那碗汤，喝了一口。汤已经有些凉了，她没有皱眉。过了一会儿，她才开口，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：“那姑娘……真有你说得那么好？”

陆宴说：“您见了就知道了。”

陆母把碗放下，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着，像是还在犹豫什么。可那层犹豫底下，她自已知道，她已经松动了。

她想，那个方秀才家的姑娘，到底是个什么天仙样的人物，能让她这个一向不紧不慢的儿子，说出“非她不娶”这种话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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