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婉请王婆子在堂屋坐下,倒了茶,然后才开口。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退亲的姑娘,像在说一件与已无关的事:“王婶子,宋实今日来退亲了。这门亲事,我们方家同意退。劳烦您陪昭儿去一趟宋家,把退婚书和聘礼送过去。”
王婆子一听,手里的茶碗“啪”地磕在桌上,茶水溅了出来。她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,眉毛拧成一团,声音也拔高了几分:“什么?退亲?宋实那小子自已跑来的?不跟我这媒人通气?他当我王婆子是死的?”
方婉没有说话,只是把退婚书递给她看。那张纸上是她端端正正的字迹,一笔一划,清清楚楚。
王婆子接过去,扫了一眼,越看越气,一巴掌拍在大腿上,声音尖得能掀翻屋顶:“你这样的媳妇,他打着灯笼都找不着!模样好,人品好,里里外外一把好手!他说不要就不要了?他宋实算个什么东西!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已!”
她站起来,在堂屋里来回走了两步,越想越窝火,嘴皮子像连珠炮似的停不下来:“我做媒几十年,哪桩亲事不是两头跑、两边劝,费了多少口舌?他倒好,不声不响跑上门来退亲,连句话都不跟我商量!这要是传出去,人家还以为我王婆子保的媒不牢靠,我这几十年的口碑,全让他毁了!我以后还怎么在村里做人?谁还敢找我保媒?”
方昭站在一旁,小脸绷得紧紧的,听到王婆子骂宋实,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了。他第一次觉得王婆子那张碎嘴不那么讨厌。
王婆子骂了一通,气还没消,转头对方婉道:“婉丫头,你放心,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。我非得去找宋里长讨个说法不可!我倒要问问他,他们宋家到底是怎么回事!好好的亲事说退就退,把我王婆子的脸往哪儿搁!”
方婉从袖中摸出二两银子,放进她的手心里,声音平静却坚定:“王婶子,这是给您的跑腿费。您陪昭儿去一趟就行,把退婚书和聘礼送到,取回我的庚帖,把宋实的庚帖还给他们。至于其他的,不必多说了。”
王婆子看了看银子,又看了看方婉沉静的眉眼,叹了口气。她伸手把银子和退婚书收好,拍了拍方婉的手,声音软了下来:“婉丫头,你是个好孩子。是宋实没福气,不是你的错。你放心,这事我替你办得妥妥当当。”
方婉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方昭爬上牛车,坐在那一堆聘礼中间,手里攥着退婚书,小脸绷得紧紧的。晚风吹过来,吹动他额前的碎发,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去拨,只是直直地坐着,像一个小小的将军。
王婆子爬上车,坐在他旁边,嘴里还在念叨:“宋实这个糊涂东西,以后有他后悔的……”
刘老汉扬了扬鞭子,牛车轱辘碾过土路,扬起淡淡的尘烟。
方婉站在院门口,看着牛车缓缓启动,暮色里那一车聘礼的影子越来越小。她忽然喊了一声:“昭儿!”
方昭回过头,看着姐姐。方婉站在院门口,素净的衣裳被晚风吹得轻轻飘动,鬓边那朵白绒花在暮色里格外醒目。她的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:“什么都不用说。取回庚帖就好。”
方昭用力地点了点头,转过去,挺直了腰板。他的眼眶又红了,可他咬着牙,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牛车渐渐远了,消失在村道拐角处,只剩下淡淡的尘烟在暮色里慢慢散去。
方婉转过身,关上院门。
晚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吹得她鬓角的碎发轻轻飘动。她没有让自已停太久,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厨房走去。
灶房里还残留着药炉的炭火味,淡淡的,混着柴草的烟气。方婉点亮油灯,昏黄的光映在灶台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先淘了半碗小米,放在锅里,添了水,架在火上慢慢熬。小米粥养胃,母亲一会儿醒来,正好能吃上一口好克化的。
她又打开柜子,翻出两个鸡蛋,一小块腌肉,两根青葱。方昭正在长身体,她把腌肉切成细丁,青葱切碎,鸡蛋打散在碗里,用筷子搅出细细的泡沫。锅里的油热了,她把蛋液倒进去,刺啦一声,金黄色的蛋饼在锅底铺开,边缘微微焦脆,香气一下子就窜出来了。
方婉把蛋饼盛出来,又炒了一碟腌肉丁,撒上青葱。又炒了一个青菜,她看着灶台上摆好的饭菜——一碗小米粥、一盘葱花蛋饼、一碟炒腌肉,一盘青菜,虽然简单,却是弟弟喜好的。
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,红彤彤的,把眼底的疲惫遮去了几分。
方婉站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,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灶上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,白色的米汤渐渐变得浓稠,小米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。她用勺子搅了搅,防止粘锅,又盖上了锅盖,让小火慢慢熬着。
她等着粥熬好,等着弟弟回来,等着母亲醒来。
日子还要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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