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萝等到天彻底黑透，才提着食盒出了门。
暮色四合，府里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，把回廊照得昏黄。她低着头，脚步轻而快，避开了往来的丫鬟和小厮。
衣裳已经换好了，外头是那件淡紫色的杭绸褙子，里面是软烟罗的纱裙，钗环叮当，妆容精致。
她走的是偏门，守门的老张头认识她，笑呵呵地问了一句：“青萝姑娘这么晚还出去？”青萝笑了笑，说回家去，老张头便没再问。
出了陆府，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。青萝提着食盒，快步往绸缎庄的方向走。暮色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，风从街口灌进来，吹得她发髻上的步摇轻轻晃。她的心跳得厉害，手心里全是汗，但脚步没有停。
宋实得少东家器重，他不再和伙计们挤通铺，在绸缎庄后面有一间单独的屋子，不大，但清净。
青萝去过，认得路。她站在那扇门前，深吸了好几口气，才抬手敲了敲门。
里面传来脚步声，门开了。
宋实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短褐，显然是正准备歇下。他看见青萝，整个人愣住了，像是被定身术定住了。
青萝站在门外，灯笼的光映在她身上。淡紫色的褙子，月白色的裙摆，发间赤金步摇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。她的妆容精致，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雕琢的妩媚，和平日里当差时判若两人。宋实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模样，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。
“青、青萝？”宋实的舌头打了结，声音发飘，“你怎么……这么晚了……”
青萝没有回答，只是低下头，睫毛颤了颤，然后侧身，从他身边挤进了门。
宋实愣在原地，手还搭在门框上，不知道该关门还是该开门。冷风从门外灌进来，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晃。他转过身，看见青萝已经站在了屋子中间，把食盒放在桌上，打开盖子，一盘盘精致的菜肴被端出来，酒壶也摆上了。她的动作不急不慢，像是在自已家里一样自在。
“青萝，你这是做什么？”宋实的声音有些发紧，他走过去，想阻止她，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，“这么晚了，你一个人来这里，让人看见……”
青萝转过身，看着他，眼眶微微泛红，声音低低的，带着几分委屈：“宋实哥，你这些日子为什么总躲着我？”
宋实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他确实在躲她。自从方婉点头说想他之后，他就下定决心不再跟青萝有过多牵扯。
青萝往前走了一步，仰着脸看他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：“我哪里做错了？你告诉我，就算不是朋友，也不能说不见就不见了吧？我做错了什么，你连句话都不肯跟我说？”
宋实被她问得哑口无。他避开她的目光，嗫嚅道：“青萝，我没有躲着你……我就是忙。而且我下个月就要成亲了，咱们……总得避嫌。”
“避嫌？”青萝的眼泪掉了下来，她用帕子轻轻擦了，声音哽咽，“咱们认识这么多年，清清白白的，避什么嫌？你就这么怕她？还是说，你心里早就没有我这个朋友了？”
宋实心里一软，连忙摆手：“不是，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青萝擦了擦眼泪，深吸一口气，像是把委屈压了下去。她转过身，在桌边坐下，声音平静了些：“宋实哥，我今天来，就是想跟你吃顿酒。以后你娶了妻子，我就不方便来找你了。就当……就当是咱们最后一顿酒。”
她说着，拿起酒壶，给两个杯子都斟满了。酒液倒入杯中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。
宋实看着她，心里五味杂陈。他知道自已不该留下她，可要是赶她走，也太不近人情了。她不过是想吃顿酒，吃完就走，他能拒绝吗？
“就吃一顿酒。”青萝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眼睛红红的，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，“吃完我就走。”
宋实犹豫了一下，走过去，在她对面坐下。
菜确实精致。一碟酱牛肉切得薄如纸，码得整整齐齐；一碟桂花糯米藕，藕孔里塞满了糯米，浇着琥珀色的桂花蜜；一碟清炒时蔬，翠生生的，看着就爽口；一碟凉拌海蜇，晶莹剔透，拌着黄瓜丝和蒜末；还有一碟蜜渍果品，山楂、金桔、红枣，用蜂蜜腌过，甜丝丝的。色香味俱全，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。
青萝端起酒杯，朝他举了举，眼睛里还含着泪光：“宋实哥，这杯我敬你。祝你……以后日子越过越好。祝你和她……白头偕老。”
最后四个字，她说得有些艰难，像是一颗一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宋实端起杯子，喝了一口。酒是好酒，花雕，入口绵柔，回味悠长，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，这一口下去，从喉咙暖到胃里，说不出的舒服。
青萝又给他斟满，自已端起杯子，眼圈又红了：“宋实哥，你还记得前年冬天吗？我染了风寒，病了好几天，嘴里没味，什么都不想吃。你跑了好几条街，给我买糖炒栗子、桂花糕、山楂糕，一样一样地问我‘这个想吃吗’‘那个要不要尝尝’。后来你满头大汗地跑回来，手里提着一包热乎乎的栗子，说‘这家排队的人多，我等了好一会儿’。”
宋实端着杯子，手微微顿了一下。他记得。那天下着雪，他在街上跑了小半个时辰，一家一家地找，就为了买她以前随口提过想吃的东西。回到府里的时候，棉鞋都湿透了，脚冻得没了知觉。可青萝接过栗子的时候笑了一下，他觉得值了。
“还有去年元宵，你说要带我去看灯。我答应了，可小姐临时有事，我没去成。你在街口等了我两个时辰，冻得脸都青了，鼻子都红了，还不肯走。”青萝的眼泪又掉了下来，顺着脸颊滑到下巴，滴在桌面上，“后来小六子告诉我，你那天回去之后发了烧，第二天还硬撑着去当差。我那时候就想，这辈子要是能嫁给你，也是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