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昭从学堂回来那天，比平时晚了大半个时辰。

他跑进院子的时候，脸蛋红扑扑的，眼睛亮得发光，手里攥着一张纸，气喘吁吁地喊：“姐！姐！先生说我考了季考第一名！过几日县里的乡绅要来颁奖，让家里人必须到场！”

方婉接过那张纸，展开来看。是学堂的季考榜单，方昭的名字写在最上面，旁边批了一个“优”字，字迹端端正正。

方母从屋里出来，听见这话，又喜又愁：“季考第一？颁奖是好事，可娘这几日咳嗽得厉害，怕是出不了门……”

方婉把榜单折好，放进袖子里，平静道：“娘，我去。昭儿的事，不能没有人到场。”

方母犹豫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

颁奖那日，方婉换了一身庄重的衣裳。藏青色的褙子，月白色的马面裙，头发梳成一条长辫盘在脑后，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，鬓边没有戴花，干干净净的。她对着铜镜照了照，觉得稳妥，便带着方昭出了门。

学堂在隔壁村，走路要小半个时辰。方昭一路上蹦蹦跳跳，叽叽喳喳地说着学堂里的事，方婉安静地听着，偶尔应一句。

到了学堂，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，大家都穿得整整齐齐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。方婉牵着方昭站在廊下，没有往人群里挤。

方昭拉着她的袖子，指着前面搭好的台子说：“姐，你看，那就是颁奖的地方！”

方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，台子上摆着几张桌椅，铺着红布，旁边堆着大大小小的东西——用红纸包着的书籍、笔墨，还有成匹的布、成袋的米面、整扇的猪肉，整整齐齐地码了一长溜。

几个家长在旁边议论：“今年的奖品怎么这么丰厚？往年可没有这么多。”

“听说是陆家那位少东家今年亲自来了，往年都是派管事的。人家亲自来，出手自然不一样。”

“可不是嘛，还给前三名另外备了厚礼。第一名尤其丰厚，半扇猪、两匹棉布、一袋大米、一袋白面，还有笔墨纸砚，够用大半年了！”

“第二名也不少，一匹布、半袋米、一方砚台。第三名有笔墨和几刀纸。”

“就是普通的名次，每个人也都有两刀纸、两支笔呢。陆家真是积善人家，咱们这些孩子的福气。”

方婉听了，心里微微一动。往年都是派管事来，今年陆宴亲自来了。
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低头看了方昭一眼。方昭仰着脸，眼睛亮晶晶的，满是期待。

日头渐渐升高，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。方婉牵着方昭的手，往边上让了让。

忽然，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。

“来了来了！”有人低声说。

方婉抬起头，看见几个人从学堂门口走进来。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文士，穿着青衫，气度儒雅，是学堂的馆主。他身后跟着两个人——

方婉的目光停在了其中一人身上。

那人穿着一件雨过天青色的直裰，腰间束着素色绦带，身姿修长，眉目清隽。他的步伐不紧不慢，目光淡淡扫过院子里的众人，矜贵而从容。

陆宴。

方婉微微一怔，随即垂下眼，把目光移开。

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——虽然方才已经听人说了，但亲眼看见，还是有些不自在。

陆宴是跟着馆主一起来的。学堂最大的资助人，每年捐银子、捐书籍、捐笔墨，今日颁奖，馆主自然要请他到场。往年他都是派管事来，今年不知为何，亲自来了。

颁奖仪式开始了。

馆主先上台讲了几句勉励学生的话，然后请陆宴上台致辞。陆宴走上台，接过话头，声音不高不低：“读书明理，修身齐家。诸位学子勤勉向学，他日必能有所成就。陆某略尽绵力，不足挂齿。”

话不多，却掷地有声。

方婉站在台下，听着他的声音，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。

颁奖开始，学生们一个一个上台领奖。普通名次的学生每人两刀纸、两支笔，孩子们捧着奖品，脸上都带着笑。第三名得了两刀宣纸、两本书、一方砚台；第二名得了四刀宣纸、四本书、一方更好的砚台、一匹棉布、半袋米。

馆主提高了声音：“第一名，方昭！”

方昭松开姐姐的手，挺着胸脯走上台。半扇猪肉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，两匹棉布叠得整整齐齐，一袋大米、一袋白面沉甸甸的，还有一刀宣纸、两本书、一方上好的端砚。

东西太多，方昭两只手抱不住，旁边的先生连忙帮着拿。方昭的脸涨得通红，又兴奋又窘迫，抱着东西站在台上，手足无措。

台下响起一片赞叹声和羡慕声。

“方家这孩子真有出息！”

“可惜方秀才，走得太早了。”

“这么多东西，怎么拿得回去？”

方婉站在台下，看着弟弟抱着一大堆东西，又是高兴又是发愁。她没想到奖品会这么丰厚，更没想到第一名会多出这么多实物。她一个人带着方昭，走半个时辰的路，这些东西根本拿不了。

她正想着该怎么处置，陆宴已经走下了台，朝她这边走来。

“方姑娘。”他在她面前站定，微微颔首。

方婉敛衽行礼：“陆公子。”

陆宴看了一眼台上那一堆东西，又看了一眼方婉，语气平淡：“奖品不少，你们姐弟两个人怕是拿不了。正好我要回城，顺路送你们一程。”

方婉正要开口，陆宴又道：“东西已经搬上车了。”

他朝门口看了一眼，福安正指挥着另一个小厮，把方昭的奖品一样样往马车上搬。手脚麻利，动作迅速，转眼间已经搬了大半。

方婉张了张嘴，拒绝的话到了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东西确实多，她带着方昭根本拿不了。陆宴已经把东西搬上了车，她再推辞，反倒显得矫情。

“多谢陆公子。”她微微一福，语气客气。

陆宴“嗯”了一声，转身往门口走。方婉牵着方昭，跟在他后面。

学堂门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，不算豪华，却宽敞整洁。福安已经掀开了车帘，方婉先扶着方昭上了车，自已才踏上去。陆宴最后上车，坐在靠门的位置，与方婉之间隔着方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