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宴坐下来，端起粥碗，慢慢喝着，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偶尔扫过院子里的景致——青砖瓦房，老槐树，墙角堆着的柴火，还有几只母鸡在院子里悠闲地踱步。一切都是他平日里见不到的景象，朴素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。

赵衍倒是话多，一边喝粥一边跟宋实聊天。

“宋实，你未婚妻是秀才的女儿？”赵衍随口问道，筷子夹起一块腌萝卜，嚼得咯嘣脆。

宋实连忙点头，脸上不自觉浮起笑意：“是，秀才家的姑娘。她父亲是村里的教书先生，教了好些年的书。她从小跟着父亲读书识字，知书达理，品貌都是极好的。”

赵衍笑了笑，看了陆宴一眼，又对宋实道：“听说你这段时日忙得脚不沾地，怕是很久没见过未婚妻了吧？”

宋实一怔，道：“赵公子说的是，小人确实好些日子没回来了。上次见面，还是她进城给小人送平安符的时候。”

“那得有半个月了吧？”赵衍问。

宋实算了算，点头道：“差不多。”

“那今日正好回来了，不去见见？”赵衍语气随意，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，手里的筷子却停了，等着宋实的回答。

宋实心里一动，眼睛亮了一下，随即又暗了下去。他偷偷看了一眼陆宴，见少东家面色如常，正低头喝着粥，看不出什么情绪。他犹豫了一下，低声道：“小人还要伺候少东家和各位公子，走不开……”

“伺候什么？”赵衍摆摆手，指了指周围几个还在呼呼大睡的公子哥的屋子，“他们几个今日不睡到大上午怕是不会起。昨晚喝了不少酒，一个个跟死猪似的，不到日上三竿别想叫醒。我们闲着也是闲着，不如出去转转。你家这村子山清水秀的，难得来一趟，不逛逛可惜了。”

他转头看向陆宴：“陆兄，咱们跟着宋实去走走，见识见识乡土人情？总比在院子里干坐着强。”

陆宴放下粥碗，沉默了片刻。他的目光掠过院墙，望向远处田野的方向，似乎在思索什么。片刻后，他淡淡道：“也好。”

宋实又惊又喜，正要说话，陆宴又道：“你空着手去见未婚妻，怕是不妥。福安，你陪着宋实，从昨日的猎物里挑些好的，一并带过去。”

宋实整个人都愣住了，随即眼眶一热，差点没当场跪下。他连连躬身，声音都在发颤：“多谢少东家！多谢少东家！小人……小人实在是……”

赵衍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行了行了，别谢了，快去挑东西，吃了早饭咱们就走。再磨蹭，日头都要晒屁股了。”

宋实连连点头，转身去找福安。

两人在院子里翻看昨日的猎物。野兔、山鸡、鹿肉，堆了小半张桌子。宋实蹲下来，仔仔细细地挑了半天，拣了一只最肥的野兔——毛色灰黄，个头敦实，摸着肉乎乎的；又挑了两只山鸡，羽毛鲜亮；最后选了一块鹿肉，切成整齐的一条，用油纸包好，装进篮子里。

福安在一旁帮忙，笑道：“宋实哥，你这挑得也太仔细了，比挑媳妇还上心。”

宋实脸一红，嘿嘿笑了两声，又从后院摘了一篮新鲜蔬菜——翠绿的青菜、白嫩的萝卜、几根青葱，一并带上。

陆宴和赵衍吃完了早饭，漱了口，整了整衣裳，跟着宋实出了门。

秋日的清晨，空气清冽，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珠，晶莹剔透，像一颗颗碎珍珠。远处的田野一片金黄，稻谷压弯了腰，沉甸甸的穗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。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袅袅升起，在淡蓝色的天幕下勾勒出温柔的线条。

几只早起的麻雀在路边的枣树上叽叽喳喳，偶尔有狗叫声从远处传来，又很快安静下去。

宋实走在后面，手里提着篮子，脚步轻快，心里又激动又忐忑。激动的是少东家和赵公子亲自陪他去看婉儿，这是天大的体面——铺子里几十号伙计，谁有过这样的待遇？忐忑的是，他不知道方婉见了少东家会不会紧张，会不会觉得自已在炫耀。

但他转念一想，这不是炫耀——这是让婉儿知道，他在少东家面前有脸面，将来在城里安家立业，是有底气的。婉儿是个明事理的人，她应该能明白他的心意。

想到这里，他又挺了挺腰板，步子也迈得更稳了。

陆宴走在后面，目光淡淡扫过路边的田野和村庄。他的步伐不紧不慢，像是在散步，又像是在打量什么。偶尔有早起劳作的村民从身边经过，好奇地打量他们几眼，又匆匆走开。

赵衍凑过来，压低声音笑道：“怎么样？我说了你今日定能得偿所愿。你看你，从出门到现在，眼睛一直往村西头瞟，真当我瞎？”

陆宴没有理他，目光却已经落在了远处那个小院的方向。

青砖围墙，门楣上还贴着挽联，白纸黑字，在晨光里格外醒目。院墙角落里种着一丛翠竹，竹梢探出墙头，在晨风里轻轻摇晃，沙沙作响。院门关着，里面隐约能看见几件晾晒的衣裳，浆洗得干干净净，在风里轻轻飘动。

一切都是安安静静的，像是什么事都与它无关。

可陆宴的心，忽然跳得快了几分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，面上依旧不露声色，跟着宋实，一步一步，往那个小院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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