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实的信是第二天晌午送到宋家的。
彼时宋老爹刚从地里回来,裤腿卷到膝盖,脚上还沾着泥。他接过信,先就着院子里的水缸洗了手,才在堂屋里坐下来,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。
宋老娘从厨房端了碗水进来,见老头子看信看得认真,忍不住问:“谁来的信?实哥儿?”
宋老爹“嗯”了一声,没抬头,目光在信纸上来回扫着。
“说什么了?”宋老娘擦着手凑过来,伸着脖子想看,可她大字不识几个,只认得信纸上黑压压一片字,分不清哪句是哪句。
宋老爹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后放下信纸,端起碗喝了一口水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沉思。
“实哥儿说,方家那丫头昨天进城去看他了。”宋老爹把信纸搁在桌上,指节敲了敲桌面,“给他送了平安符,还绣了方帕子。实哥儿高兴得很。”
宋老娘撇了撇嘴:“他早被那丫头迷得五迷三道了,又不是头一天知道。”
宋老爹没理会她的嘀咕,继续道:“还有一事。实哥儿说,他们铺子的少东家亲口说了,到时候要来咱们家喝喜酒。”
“啥?”宋老娘愣住,声音一下子拔高了,“少东家?就是那个……陆家的?”
“就是那个陆家。”宋老爹点了点头,语气沉稳,眼底却压着一层光,“实哥儿在信里说了,少东家今日刚提拔他分管铺外勤务,还亲口说要来讨杯喜酒。这是天大的体面。”
宋老娘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虽然不懂什么商场上的事,但也知道陆家在这城里的分量,那是他们这辈子都够不着的人物。人家的少东家亲自要来,那是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的福气。
“实哥儿还说,”宋老爹又拿起信纸,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字上,念了出来,“‘方秀才新丧,方家孤儿寡母不易,婉儿身负热孝,事事敏感。恳请爹娘务必尽快推进婚事,礼数周全,半点不能怠慢方家,更不可让婉儿受半分委屈。家中一应开销,儿俸银皆可奉上,切勿节省,务必让方家体面、安心。’”
宋老娘听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她心里头的那点别扭还在,可儿子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,少东家又要来,她还能说什么?
“知道了。”宋老娘转过身,声音低了下去。
宋老爹看着老伴的背影,把信纸小心地折好,收进袖子里,嘴角微微上扬。
儿子长大了,知道疼人了。
这就好。
======
方婉从城里回来的第二天,王婆子就登了门。
她挎着一个小竹篮,里面装着两包点心、一包红糖,笑眯眯地进了院子,看见方婉在院子里晒衣裳,张口就夸:“婉丫头,昨儿进城去看实哥儿了?我听说实哥儿在铺子里高兴得跟什么似的,逢人就说你给他送了平安符!”
方婉手上的动作没停,面不改色道:“王婶子消息倒是灵通。”
王婆子拉着方母的手,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。无非是说宋实如何看重方婉、宋老爹如何催促婚事、宋家如何重视这门亲,话里话外都在安抚方母,让方家放心。
方母被她说得眼眶又红了,连连点头:“好,好,宋家有心了。”
方婉在一旁听着,不说话。
等王婆子走后,方母拉着女儿的手,叹了口气:“婉儿,宋家待咱们不薄。实哥儿那孩子,也是个有良心的。你嫁过去,娘放心。”
方婉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多说什么。
她回到自已屋里,从枕下取出那本父亲留下的《列女传》,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,又合上了。日子一天天过,她心里越来越笃定——嫁去宋家,好好过日子,守好自已的本心,旁的都不重要。
======
陆宴回府之后,一整日都有些心不在焉。
他在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,账册翻了三页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脑子里翻来覆去的,全是晌午在铺子门口看见的那一幕——
素衣女子站在日光里,侧脸柔和却利落,正微微侧头跟宋实说话。她说话时眉目温顺,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弧度,不笑也像在笑。
不是那种刻意讨好的温柔,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与从容。
陆宴见过太多女子。大家闺秀端庄有余却寡淡无味,小家碧玉活泼有余却少了几分气度;青楼女子妩媚风流却轻浮,官家小姐矜贵骄傲却盛气凌人。
可方婉不一样。
她不卑不亢,不骄不躁,站在闹市之中,却像遗世独立。明明穿着最普通的素衣,明明没有半点珠翠装饰,偏偏比任何盛装打扮的女子都要耀眼。
不是容貌的问题——当然,她的容貌确实是上上之选。
是那种气度。
像一株竹子,扎根在泥土里,风吹不倒,雨打不弯,清清白白,堂堂正正。
陆宴把玩着手里的玉佩,拇指反复摩挲着玉面上的纹路。
“方婉。”他低低念了一声这个名字,像是在品什么味道。
宋实说她是秀才之女,品行样貌都是极好的。
宋实说起她时,眼底的欢喜根本藏不住。
陆宴想起宋实在铺子里那张眉飞色舞的脸,忽然觉得有些碍眼。
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
“进来。”陆宴收起脸上的神色,恢复了惯常的冷淡矜贵。
推门进来的是赵衍,赵家的小公子。赵衍手里摇着折扇,笑嘻嘻地走进来,不等让座就自已坐下了。
“陆兄,你让我打听的事,有眉目了。”赵衍说着,把折扇一合,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陆宴抬起眼,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赵衍也不卖关子,直接道:“清云寺山下那个姑娘,姓方,叫方婉,是秀才的女儿。那方秀才前些日子过世了,她正在热孝里。家里还有个母亲和一个弟弟,孤儿寡母的。”
陆宴微微颔首: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就是……”赵衍压低了些声音,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,“这姑娘已经定了亲了。说的是谁你知道不?就是你们铺子里的伙计,叫宋实那个。”
陆宴面上没有半分波动,只是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
赵衍原以为他会有些反应,见他这般平静,反倒有些摸不准了:“陆兄,你该不会是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陆宴打断他,语气平淡,“只是觉得那姑娘气度不俗,随口一问。”
赵衍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,到底没敢再多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