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姈照样在宋氏面前卖乖,照样拿话本噎他,照样在他偷看的时候逮他个正着。
可赵承烨能觉出来:他离她,更近了。
那种近,说不清,道不明。
她明明隔着整整一张桌子坐在那儿,他却觉得,两人之间那堵看不见的墙,不知什么时候薄了一层。
薄得他几乎能觉出她那头的体温,正一点一点,渗过来。
不是因为他替她做了什么,也不是因为她替他报了仇。
更不是苏姈变了。
她还是她。
一张嘴能把活人气死,一个笑又能把死人笑活。
一颦一笑,冰火两重天。
就是单纯地、莫名其妙地,近了。
像船靠了岸,你站在甲板上,脚下的晃荡停了,人踏实了。
没有道理可讲,也没什么证据好找。
可他就是知道。
怀玉坐在对面,吃得最慢。
她筷子夹菜的时候,目光若有若无地从赵承烨脸上过了一遍,又过了一遍。
这丫头像是变了,敌意没以前那么重了。
不过护食的劲还在。
以前是不许他靠近,如今是他靠近可以,可筷子别想往她家小姐那边伸。
宋氏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,随口闲聊道:
“今天去买菜,街上乱哄哄的。听卖菜的老刘婆说,城门口来了上千号流民,都是从北边逃过来的。”
赵承烨筷子顿了一下,没接话。
宋氏还在说:
“老刘婆说那些人多可怜,拖家带口的,孩子冻得直哭,连口热粥都喝不上。”
“她还说周大人派人在城门口搭了棚子施粥,可人太多,粥不够分。”
她说到这儿,叹了口气,把碗放下。
“你们说这世道,好好的,怎么就成了这样?”
赵承烨低头看着碗里那几粒米,脑子里却全是城门口那片窝棚。
湿透的破席子,光脚的孩子,拿指甲刮泥浆往嘴里送的老太太。
那些画面挤在他脑子里,跟眼前这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叠在一起,叠得他胸口发闷。
他端起碗喝了口汤,把那口气压下去。
苏姈也没说话。
她微微抬眼,眸光从赵承烨脸上掠过。
极快的一下,连赵承烨都没有察觉。
宋氏转头看向苏姈,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。
“苏姑娘,你这阵子回家,一路从京城回来,路上有没有见到流民?”
苏姈刚夹了块鱼肉,闻筷子停在半空。
赵承烨低着头扒饭,耳朵竖得老高。
“见了一些。”苏姈轻声道。
宋氏一听,身子往前凑了凑。
“多不多?”
“出了京城往南走,官道上隔一段就能碰到一拨。”
苏姈语气平缓,筷子上的鱼肉被她轻轻放在碗里:
“有的拖家带口,有的孤身一人。走到清平府地界时,路上的人就更多了。”
宋氏眉头皱起来:
“那你一个姑娘家,路上没碰上什么危险吧?”
苏姈摇了摇头,唇角弯了弯。
“婶婶放心,有人跟着。那些流民可怜是可怜,可大多数也就是讨口吃的,不会伤人。”
宋氏松了口气,可随即又叹了口气。
“可怜。背井离乡的,走到哪儿是个头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问:
“那你这一趟回家,爹娘没说你什么吧?”
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