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很大,把李家村的土路照得发白。
二狗是骑着骡子从三河镇总舵那边回来的。
他先去找了二愣子,把明天点卯要名字的事说了。
二愣子听完半天没吭声,最后说了句“俺得回村问俺娘”。
两个人就分头走了。
路边的稻田刚收过,地里光秃秃的。
远处有几声狗叫,叫得不凶,就是村里狗听见生人脚步的那种例行公事。
他许久不回来,连狗都拿他当外人。
他进村的时候,整个村子已经睡死了。
二狗没回家。
他爹娘走后,老屋就归了哥嫂。
老屋就在村东头,五间土坯房。
他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,那扇门关得死死的,院子里一点光都没有。
他太清楚了,这个点去敲门,他嫂子能站门口骂上小半个时辰。
他赶着骡子往村西头走。
里长家在村西,五间青砖房,带个不大的院子。
他从骡子上下来,往里喊了几声。
里面还没人应,狗就先叫起来了,一条黑狗从墙根下蹿出来,对着他一顿狂吠。
二狗往后退了一步,狗就往前逼一步。
他弯腰捡了块土块,做了个要砸的姿势,狗往后缩了缩,叫得更大声了。
里头终于传来里长的声音,带着点被吵醒的不耐烦:
“谁啊?”
“里长,是我,二狗。”
门开了。
里长披着件灰布短衫,眯着眼往月光里瞅,瞅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人来,把门开大了些,才问:
“二狗子?这么晚了,你咋回来了?听说你不是跟那个什么大东家去县里了?”
那黑狗凑过来闻了闻二狗的裤腿,居然不叫了,还摇了摇尾巴。
二狗把骡子拴在门前,拍了拍手,说:
“里长,我回来问你件事。我大名叫什么?”
里长听完,先是一愣,然后笑了。
“你大半夜跑回来,就为这个?”
“明天要上府城点卯,名单上不能写二狗。”二狗把脖子一挺,尽量让自已显得正经。
里长脸上的笑收了起来:“点卯?点什么卯?”
二狗就把事情简单说了。
他没说赵承烨是怎么当上的百户,只说他家大东家现在是正六品巡防百户,手底下一百多号兵,自已考上小旗了,明天要跟着一起去府城千户所。
里长听到一半,脸上的表情就变了。
他上上下下把二狗打量了一遍,然后才小心地问道:
“你该不会被人骗了吧?”
二狗被这话气笑了。
他指了指自已那张风尘仆仆的脸,又指了指拴在一旁的骡子:
“里长,你看我这样子像被骗的吗?我家大东家是何等人物,需要骗我?”
里长没接话,但他看着二狗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。
二狗考上了小旗,这件事他越想越心惊。
小旗虽是底层军官,但在李家村这种地方,足够有份量了。
村里连个童生都没出过,如今倒出了个军官。
里长连忙把二狗往里让:
“进屋说,进屋说。”
二狗刚跨过门槛,里长就朝里屋喊:
“老婆子!别睡了!快起来烧水!”
里屋传来一阵响动,一个妇人的声音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,带着被从被窝里拽出来的火气。
“叫魂呢你?大半夜烧什么水?”
“二狗子回来了!县里当官了!”
里屋安静了片刻。
然后是一阵急促的窸窣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