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刀刘走到最前头,单膝跪地,把那本册子双手捧过头顶:
“启禀县尊,这些全是城南义气祸害过的街坊。人证物证皆在,请大人过目。”
老孙跪在地上,背佝偻着,像一截被风吹弯的枯树。
他两只手紧紧抓着裤腿,眼珠子死死盯着面前那方地砖,不敢抬头。
刘文中看着堂下跪着的这些人,眉头皱了起来,他心里的不妙越来越浓。
他认得他们。
每一个都认得。
有的告过他,有的被他轰出衙门,有的伤是他叫城南义气打的。
现在他们全来了,一个不落。
王攒典站在一旁,脸上的从容不见了。
他嘴唇动了动,大概是还想说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道理是他自己讲的,原告能自证。
现在原告来了,不是几个,是一群。
赵承烨往旁边让了让,把老孙让到前面:“老孙,你闺女的事,跟县太爷说说。”
老孙抬起头。
他看见周文渊坐在案后,乌纱帽端端正正,两只手平放在案上。
不像刘文中那样靠椅背,也不像以前审案一样低头喝茶,就那么坐着,像是在等他开口。
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:“我闺女......被城南义气的人......”
话没说完,老泪先淌下来了。
他拿袖子去擦,越擦越多,最后索性不擦了,就那么仰着脸,把话一字一字地往外倒。
去年腊月十六,城南义气的钱老六喝醉了酒,在街上抢了他闺女,他闺女才十五岁。
他上门去要说法,被钱虎带人砸了豆腐摊,他跪在衙门口从早跪到晚,没人理他。
闺女后来投了河,捞上来时身子都凉了。
老孙说这些的时候没有哭嚎,声音反而很平静。
但正是这种平静,让堂外围着的人群全安静了。
有人在抹眼角,有人转过头去不忍心再看,有人握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。
陈老三往前挪了挪,跪得比刚才更直了些。
他没什么可说的,就是帮人扛活,工钱被钱虎扣了一半,他去要,被打断了三根肋骨。
就这么简单,简单到他不明白为什么挨了打的人要跪着告状,而打人的可以站着看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旁边门板上的钱虎。
冯老四更干脆。
他把儿子瘸着的那条腿往前一摆,什么话都没说。
他儿子站在人群最前排,脸涨得通红,拳头握得紧紧的。
快刀刘把册子翻到某一页,清了清嗓子开始念。
城南义气某年某月强收平安银不成,砸毁某家铺面。
某年某月,调戏良家妇女,致人投河。
某年某月,殴打工人,断其肋骨。
某年某月,以次充好强卖货物,不从则砸店伤人。
一桩桩,一件件,时间地点人物伤势,全在册子上记着。
每念一桩,堂外的议论声就高一截。
念到后来,人群已经不是在议论了,是在骂,骂城南义气丧尽天良,骂钱老六猪狗不如,骂这衙门以前怎么不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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