钗头是一朵算不上精致的梅花。
虽然做工粗糙,梅花花瓣打得薄一片厚一片。
但宋氏每天都要把钗子擦了又擦,才小心翼翼地插进髻里。
那是她最宝贝的东西。
原身再混,再赌,再偷,甚至连灶台上那口铁锅的主意都打过,却唯独没碰过那根银钗。
因为他知道那是他爹留下的。
赵承烨脑子里翻出原身的记忆。
七年前,村子来了一队官兵,说是北边打仗缺人手。
原身他爹那年不到三十,正当年,就这样被强征而去。
走之前,他从怀里摸出这根银钗,塞到宋氏手里。
再往后,音信全无,生死不明。
七年了,宋氏就靠这根银钗活着。
现在,钗子不见了。
赵承烨觉得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没有问。
而是把那碗药一口闷了。
他把碗递过去的时候,宋氏看见他的动作利索了不少,脸上松了些,接过碗又摸了摸他的额头。
“不烧了。”
她说完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。
“答应娘,别再出去跟人打架了,成吗?”
“成。”他答应得干脆。
宋氏愣了一下,表情里写满了不信。
也是,原身估计答应过八百回了,次次左耳进右耳出。
宋氏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拿粗糙的指节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门。
“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,上上回也是。”
赵承烨没躲。
“这回是真的。”
宋氏没接话。
她端着碗站起来,嘴里念叨了一句:
“行了。你先躺着,娘去给你做点吃的。”
宋氏出去了。
赵承烨重新躺下,盯了会儿房梁,又把目光挪向门口。
宋氏已经走远了,脚步声消失在院子那头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,只剩房梁上不知什么虫子在吱吱地叫。
赵承烨觉得胸口有点闷。
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。
前世没人对他好过,他也不知道被人拿命疼是什么滋味。
在孤儿院,病了能多分一碗粥,他以为那就是好了。
在街上混,挨了刀有人送他去医院,那已经是过命的交情。
他从没想过会有人把自己对丈夫的唯一念想拿出来,换了一碗药,什么也不说,还冲他笑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苇席里。
席子有一股干草味,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人味儿,是原身留下来的。
这具身体在这张席子上睡了十几年,每一根草都熟悉他的重量。
赵承烨开始翻原身的记忆。
原身他爹被带走那年,他才九岁。
一根麻绳拴走了家里的顶梁柱,留下一个好看的女人和一个半大孩子。
加上他大伯家在县里,离得远。
村里有些人就开始不安分了。
起初是借故上门。
借个锄头,借个火,借个由头往院子里探头。
宋氏一次两次不好拒绝,后来就闭门不开。
但闭门没有用,照样有人骚扰。
所以,原身就开始偷隔壁家的鸡。
不是因为馋。
是因为他要让所有人知道,这家还有男人。
虽然这个“男人”才九岁,个子还没扁担高,但他敢偷鸡,敢砸窗,敢跟大他好几岁的混子对骂。
他什么都敢。
村里人开始骂他是祸害。
他不在乎。
他只知道他越混,他娘就越安全。
后来他想让他娘过得好一点,沾上了赌。
赌这东西,沾上了就甩不掉。
赵承烨睁开眼。
原身这十几年,说简单也简单,说复杂也复杂。
说白了,就是个没长大的崽子,想保护他在乎的人,又没别的本事,只能把自己变成一条疯狗。
疯狗吓退了外人,也咬死了自己。
他保护过的人,现在在厨房里给他弄吃的。
赵承烨把脸从苇席里抬起来,吸了吸鼻子。
“不就是一根银钗吗?赎回来就是了。”
“而且我还要给你换成金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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