货栈前的混乱,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,涟漪在遗忘之城的暗夜里悄然扩散。聚宝阁的反应比李青宵预想的更快,也更狠辣。不到半个时辰,一队身着“财神会”执法队服饰、气息剽悍的修士便赶到现场,强行驱散了所有围观者,接管了现场和剩余货物,并将隆昌货栈的管事、车队护卫首领等一干人全部带走。街道被清洗得干干净净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有些东西,一旦暴露,就再也藏不住了。冰魄玄晶、疑似阴邪之物的玉盒、聚宝阁的秘密运输线……这些碎片化的信息,在特定的圈子里迅速拼凑、发酵。当夜,就有数道隐秘的传讯飞向遗忘之城各处,甚至城外。聚宝阁,尤其是阴九幽一系,注定要度过一个不眠之夜,忙于扑火、解释、以及追查“肇事者”。
这一切,已与李青宵无关。他如同滴入大海的水珠,在制造了那场短暂的混乱后,便彻底销声匿迹,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迹。他没有回知秋书院,甚至没有再靠近暗巷区核心。徐先生那里暂时是安全的,但他不能冒险将可能的尾巴引去。
他趁着夜色,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强大的隐匿能力,悄然穿越了遗忘之城层层叠叠的混乱区域,来到了西城门附近。此时已是子夜,城门早已关闭,且有重兵把守。但李青宵的目标并非城门。
在距离西城墙约三里处,有一片因地下水脉变迁而形成的、半干涸的沼泽湿地,被称为“鬼哭泽”。这里毒虫滋生,沼气弥漫,寻常修士不愿靠近,城墙在此处的防御也相对薄弱,阵法年久失修,存在一些不易察觉的“死角”。更重要的是,穿过这片沼泽,便能进入通往黑沼泽方向的荒野,避开主要的官道和关卡。
李青宵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,悄无声息地潜入鬼哭泽。污浊的泥水没过脚踝,散发着刺鼻的恶臭。黑暗中传来悉悉索索的爬行声和毒虫的嗡鸣。他运转灵力,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、混合了霜华寒气与厚土沉凝气息的护罩,隔绝毒瘴,惊退靠近的虫豸。
他按照徐先生某次闲谈时无意提及的、一条废弃的走私小径的模糊描述,在沼泽中艰难跋涉,寻找着那个传说中的“出口”。那是一个被茂密毒藤和浮萍掩盖的、早年被挖穿、后又因地质变动而半坍塌的城墙排水暗渠。
足足寻找了近一个时辰,就在他几乎要放弃,考虑是否强行翻越城墙时,神识终于在一处极其隐蔽的、布满滑腻苔藓的巨石后面,感应到了一丝微弱的气流和不同于沼泽水汽的、带着土石味道的凉风。
拔开厚重的毒藤,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、黑黢黢的洞口出现在眼前。洞口边缘有陈旧的开凿痕迹,里面幽深不知通向何处。
就是这里了。
李青宵没有犹豫,俯身钻入洞中。洞内狭窄潮湿,充斥着淤泥和腐朽物的味道。他只能手脚并用,在黑暗中向前爬行。爬了约莫二三十丈,前方出现了向上的坡道,隐约有微光透入。尽头,同样被藤蔓遮掩。
他拨开藤蔓,清新的、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夜风扑面而来。眼前,是广袤无垠的、笼罩在星光下的荒野。身后,是遗忘之城那巨大而沉默的轮廓,如同蛰伏的巨兽。
出来了。
他站在荒野中,回望那座给予他伤痛、危机,也带来机缘与成长的混乱之都。在这里,他修为突破,凝结三行金丹,但也身负寂灭指伤,与同伴失散,被迫卷入更深的漩涡。
没有太多感慨,他转身,面朝西方。那边,是更加遥远、也更加危险的黑沼泽方向。夜空中,星辰闪烁,为他指引着大概的方位。
他从储物戒中取出徐先生给的那份相对详尽的西南域地图,就着星光,再次确认了路线。从遗忘之城向西,需穿越近千里的荒野和戈壁,才能抵达黑沼泽边缘。途中,要经过几个小的修士聚集点和险地。
他估算了一下自己的状态。伤势被蛊虫暂时压制,恢复了约七成半战力,灵力还算充沛。丹药所剩无几,灵石更是寥寥。但时间不等人,钱义舍在黑沼泽苦战重伤,定魂幽昙花花期仅剩半月,他必须尽快赶路。
不再耽搁,他选定方向,将身法展开,化作一道淡淡的影子,融入苍茫的夜色荒野之中。他没有御剑飞行,那目标太大,容易暴露,也消耗灵力。地面奔行虽然慢些,但更隐蔽,也更适合他此刻的处境。
最初的百里,还算顺利。荒野寂寥,只有夜枭的啼叫和远处隐约的兽吼。他保持着一个均匀而节省体力的速度,心神则沉入体内,一边赶路,一边继续缓慢地调息,适应着蚀阴金线蛊的存在,并尝试进一步炼化、掌控三行金丹新增的力量,尤其是厚土灵力的种种妙用。
天色微明时,他找到一处背风的岩缝,稍作歇息,服下鬼医给的药丸,喂食蛊虫。丹药入腹,与蛊虫呼应,左肩的封镇似乎又稳固了一丝。他略作调息,便继续上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