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五,轧钢厂大喇叭从早上八点喊到九点半,车间主任挨个念名单,排队领年终福利。
王建国排在技术科队伍第三个。
前头老周探头往窗口里瞅了一眼,回头朝他竖了根大拇指:“建国,你那份比我们厚一截。”
王建国没搭腔,轮到他的时候递上工牌。
后勤科发放员翻了翻花名册,从桌底下拎出一个大号帆布袋搁上柜台。
“王建国,技术科工程师,生产技术革新小组组长。年终福利——甲等。”
发放员把清单念了一遍。
五斤白面,三斤大米,两斤花生油,一条大前门香烟,两块肥皂,一条毛巾,外加一斤白糖、半斤粉条。
普通职工是乙等,东西砍一半,烟和白糖没有。
老周在后头咂嘴:“我干了十一年才混上乙等,你小子来半年就甲等,这叫什么?”
“这叫组长补贴。”旁边有人接话。
王建国笑了笑,签字按手印,把帆布袋往车把上一挂。
袋子沉甸甸的,骑车出厂门的时候龙头都往一边歪。
他心里盘了一下:白面和大米留着过年,花生油自己用一半、给傻柱一半。烟留两包,剩下的回头送人打点关系。白糖金贵,先存着。
进了南锣鼓巷,还没到院门口,就瞧见棒梗蹲在槐树底下啃红薯,鼻涕糊了一下巴。
“建国叔!你背的啥呀?”
“厂里发的。”
棒梗眼珠子骨碌碌转:“有糖没?”
“没有。”
棒梗瘪了嘴,红薯往嘴里一塞,撒腿往院子里跑。
王建国推车进院,刚把帆布袋从车把上卸下来,就听见棒梗在贾家门口扯着嗓子嚷嚷。
“奶!建国叔发年终福利了!好大一袋子!”
这孩子,当广播使都够格了。
他夹着袋子进了东厢房,把东西一样一样摆桌上清点。正对着清单核数,门口暗了一下。
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。
贾张氏的嗓门隔着半个院子就能认出来,何况人已经杵在门框跟前了。
“哟,建国啊。”
王建国抬头:“婶子,吃了没?”
贾张氏没接这茬,眼珠子在桌上扫了一圈,五斤白面的袋子最显眼,纸包的花生油也敞着口,香味往外冒。
“厂里发的?”
“嗯,年终福利。”
“这么多呐?”贾张氏往前迈了一步,手搭上了门框,“我们东旭今年评的啥等?”
“这个我不清楚,婶子问东旭就知道了。”
贾张氏“嗐”了一声:“东旭那腿还没利索呢,上个月请了半个月假,能评上啥等?丙等都悬。”
话锋一转。
“建国啊,婶子跟你商量个事儿。”
“建国啊,婶子跟你商量个事儿。”
来了。
王建国把花生油的纸包口折好,不紧不慢地用麻绳扎上。
“您说。”
“这不快过年了嘛,棒梗都馋白面馒头馋好久了,小当更别提了,瘦得跟猴似的。你这五斤白面,一个人也吃不完,借婶子两斤呗?过完年还你。”
“借”字咬得重,“还”字带得轻。
王建国站起来,把白面袋子拎到里头搁架子上,转身回来,脸上笑意不减。
“婶子,不是我小气。这些东西我全得寄回老家。我爹妈在王家沟,一年到头就指着我寄点东西,我妈腰不好,我爹腿上有旧伤,家里还有个小妹在念书。这些粮食到了他们手里,也就够从年三十吃到正月十五。”
贾张氏脸色变了变。
“你全寄回去?一点不留?”
“留不下。”王建国语气诚恳,“我在厂里食堂能对付,柱子也照应我。但我爹妈不一样,乡下没有粮本,全靠自留地和我寄的东西。”
贾张氏嘴唇动了动,一时没找到突破口。
“那……那油呢?你一个大小伙子用不了那么多油吧?”
“也寄。我妈炒菜舍不得放油,一年到头白水煮菜,我寄回去她才肯用。”
贾张氏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。
“你这孩子,真是——”
“婶子,”王建国打断她,声音不大,但话堵得严实,“东旭的福利虽然少点,但好歹也有。您回去跟东旭商量商量,实在不够的话,年前厂里还有一批慰问品,我帮您留意着。”
没给东西,但给了个盼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