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进中院,一个油腻的身影就堵了上来。
是二大爷刘海中。
他一身崭新的中山装绷在肥肉上,扣子系到最顶一颗,勒得脖子像只发面的鹅。那头发抹了半斤发蜡,油光锃亮,苍蝇落上去都得当场劈叉。
“哟,建国!”刘海中肥脸笑成一朵烂菊花,拦住王建国的去路,“跑哪儿野去了?神神秘秘的。”
王建国脚步不停,只淡淡吐出两个字:“私事。”
“什么私事跟二大爷说说?”刘海中不依不饶,肥硕的身躯凑得更近,一股子头油味儿直冲鼻腔。他压低声音,自以为高深莫测:“是不是遇上难处了?缺钱?缺人?还是缺票?二大爷现在是六级锻工,厂里说得上话,你吭一声,没有我办不成的事!”
自从王建国在厂里受了表彰,这刘海中就像闻着血腥味的苍蝇,天天围着他嗡嗡叫,就想攀上来沾点光。
王建国心里冷笑,连敷衍都懒得。
“我的事,您办不了。”
话音未落,他肩膀一侧,直接从刘海中身边擦身而过,连眼角的余光都欠奉。
那股子无视,比直接骂一句还狠!
刘海中伸出去准备拍王建国肩膀的手,就那么僵在半空,脸上的媚笑瞬间凝固,由红转青,由青转紫,最后成了猪肝色!
他死死盯着王建国的背影,直到那扇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,才恶狠狠地收回手,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妈的,什么东西!一个黄毛小子,真把自己当盘菜了?等着!有你哭着求老子的时候!”
屋里,王建国对院里的犬吠充耳不闻。
他从床底拖出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饼干盒,打开,一沓沓码得整整齐齐的“大团结”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墨香。
他抽出十张,不多不少,正好一百块。
用旧报纸仔细卷好,揣进最贴身的内兜,那份沉甸甸的份量,就是这个年代最硬的底气!
再次出门,刘海中已经灰溜溜地滚了。
一刻钟后,福祥胡同,李木匠家。
院里的石桌旁,王建国一不发,从内兜掏出那个报纸卷,“啪”地一声,甩在桌上。
报纸展开,十张崭新的十元大钞,像十个蓄势待发的士兵,整整齐齐地列阵!
“嘶——!”
旁边端着茶壶过来添水的徒弟张全,倒吸一口凉气,手一抖,滚烫的茶水“哗啦”一下,险些浇在自己脚上!
一百块!
现钱!眼睛都不眨就拿出来了!
这他妈是什么神仙家底?他跟着师傅累死累活干一年,连这个数的零头都攒不下!这小子看着年纪轻轻,出手就是一座金山!
李木匠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,也是狠狠一跳。
但他面上稳如泰山,只是多看了王建国两眼。
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木刺痕迹的手,将钱拢过来,看都没看,直接揣进怀里,动作随意得仿佛揣的不是一百块巨款,而是几张擦屁股的废纸。
“活儿开了,就不能停。”他声音沉闷如钟,“中间要有变故,你得提前说。”
“不会有变故。”王建国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。
“上午那两个找茬的呢?”李木匠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光,他指的是蔡全无那伙地痞。
王建国嘴角勾起一抹淬了冰的冷意:“几只苍蝇,我会处理干净,误不了您的工期。”
李木匠死死盯了他三秒。
这个年轻人身上那股子不符合年纪的沉稳和狠厉,让他这见惯风浪的老江湖,都感到一丝心惊。
这小子,绝对不是个善茬!
“行。”他缓缓点头,“年后动工。”
王建国起身欲走,李木匠却叫住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