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钱科长,这话我没听懂。”
王建国跨在二八大杠上,单腿撑地,面上不见波澜。
老钱手抄在旧军大衣袖口里,立在风口没挪窝。
“南锣鼓巷95号院,深夜有人翻墙。这事你不清楚?”
“哪天的事?”
“少绕弯子。”老钱往前逼了半步,“传达室那封信,凌晨一点多塞进去的。值班老头打瞌睡,可门缝底下的灰印子做不了假。那个钟点还在厂区晃荡的,满厂一只手摸得清。”
王建国心里快速盘算。凌晨送信确实留了尾巴,但老钱手里只有怀疑,没有实锤。
“钱科长,我住95号院不假。要说翻墙,我确实听见过动静。”
老钱眼皮耷拉下来,盯着他。
“哪天?”
“前天夜里,十二点前后。我起夜,听见西墙根那边有响动。转天早上,墙头上的积雪有明显蹭痕。”
王建国把自行车往旁边一推,靠在电线杆上,掏出大前门递过去一根。
“我觉得不对劲,但黑灯瞎火没看见正脸。这事得由组织判断,我就写了信交上去。”
老钱接了烟,没点。两指夹着烟卷在鼻子底下走了一圈。
“没看见人?”
“没看清。”
老钱把烟别在耳朵后头,往旁边让开半步。
“行。这事我知道了。你回吧,有情况随时报。”
王建国跨上车蹬了两下,脚刹一踩,回过头。
“钱科长,墙头那道蹭痕还在。您要查,赶在下雪前去。”
老钱没接茬,裹着大衣走了。
王建国蹬着车奔南锣鼓巷。老钱连送信的时间点都查了,说明这事保卫处已经挂了号。翻墙的事只要一查实,易中海晚上的行踪就算彻底进了保卫科的视线。
子弹上膛了,得让它再飞一会儿。
到了95号院,王建国在前院碰上阎埠贵,闲扯了两句明天的降温,推车进了中院。
易中海家的正房亮着灯,窗帘拉得严丝合缝。
王建国推门进屋,挂上门栓。掏出缝在旧棉袄夹层里的录音磁带,连同录音机一块锁进床底的樟木箱子。许大茂那盘已经交了差,易中海这盘是后手,现在还不到见光的时候。
他踩着板凳,从大衣柜顶上摸下来一个旧布包袱。
层层棉布解开,露出一只铜炉。
双蚰耳,鼓腹圈足,通体枣红皮色。炉底刻着“大明宣德年制”六个楷书款。
上个月在潘家园鬼市,一个河北倒腾铜铁的乡下汉子摆在破麻袋上卖。王建国花了八块钱拿下。另一只品相差的转手出了,这只留底。
蔡全无满四九城打听这批货,但东西过了两道手,早掐断了线索。手里这只,得找个行家过过眼。
转过天,周日。
王建国揣上铜炉,蹬车直奔鼓楼西侧的窄巷。
破烂侯的院门外头堆着半人高的废铁丝、破搪瓷盆,完完全全是个收破烂的做派。
门敲了三下。
里头拖鞋趿拉声由远及近。门开了一道缝,破烂侯满下巴花白胡茬,三角眼上下扫了王建国一圈。
“哟,小王。”
“哟,小王。”
“侯爷,叨扰。”
“进。”
屋里杂物堆到了下巴颏。破烂侯把一摞发黄的旧报纸从太师椅上扫落,拍了拍灰。
“坐。喝水自己倒。”
“不忙。”王建国没落座,直接解开布包袱,把铜炉墩在桌上唯一一块空档处。
破烂侯正拿搪瓷缸子倒高碎,余光往桌上一搭,水壶停了。
缸子放下了。
老头背着手踱过来,没碰东西。歪着脑袋足足看了半分钟,才从兜里摸出块发灰的棉布,把两只手仔仔细细擦了三遍。
左手托底,右手摩挲炉身。大拇指在蚰耳根部碾了碾,翻底看款。
“哪来的?”
“上个月鬼市,一个河北倒铜杂件的人手里。”
“几个钱?”
“八块。”
破烂侯鼻孔朝天,哼了一声。
“八块。一群棒槌。”
他端着炉子凑到窗根底下,借着外头透进来的天光,拇指甲在底款边缘轻轻刮擦。又抄起桌上的高倍放大镜,贴着炉壁一寸寸往过捋。
王建国抄着手站在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