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点零三分。
贾东旭抬起右手从裤兜里掏出半根烟,叼在嘴上。
他扭头跟右边工位的人说了句什么,咧嘴乐了两声。
左手还在进给手轮上,但明显分了神,手轮的转速忽快忽慢。
钢件在刀具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这动静不对。
王建国在轧钢厂待了大半年,耳朵早就磨出来了。正常走刀是均匀的“嘶嘶”声,连续不断。现在这声音断断续续,中间夹着金属撞击的脆响。
进给不匀。刀具在钢件表面跳刀。
贾东旭完全没察觉。
他还在跟旁边的人瞎扯,嘴上的烟头一明一灭。
两点零六分。
刨床走完一个行程,刀架自动回退。
按照规程,这个间隙必须停下来检查工件夹紧状态。
贾东旭没检查。
他弯下腰去够地上的搪瓷缸子,身体前倾,整个上半身探进了刨床的工作区域。
就在这个时候。
刀架回退到位,自动进入下一行程。
刨刀带着钢件猛地向前推进。
贾东旭弯着腰,后腰正对着刨床的进给方向。
钢件末端没夹紧的那一截,在刨刀推力下猛地弹起。
一根小臂粗的钢棍,带着机床全速运转的怪力,直直抽在贾东旭的后腰上。
“啊——!!”
那动静不是喊,也不是嚎,是从嗓子眼里硬刮出来的破音。
贾东旭整个人往前扑倒,胸口砸在刨床台面边沿,然后弹开,仰面摔在水泥地上。
贾东旭整个人往前扑倒,胸口砸在刨床台面边沿,然后弹开,仰面摔在水泥地上。
两条腿抽搐了两下,不动了。
车间里所有机床几乎在十秒内全停了。
不是有人拉闸,是所有工人全扭头看过去,手底下的活全撂下了。
“出事了!!”
“贾东旭!贾东旭!”
“别动他!别翻身!快叫医务室!”
人群呼啦一下涌过去。
陈班长从车间另一头狂奔过来。
“谁去打电话!叫救护车!快!”
王建国站起来。
鞋带系得结结实实。
他跨进二车间侧门,跟着人流挤进外围。
不是冲最前面,是站在第二排,能看清全场又不扎眼的位置。
贾东旭躺在地上,脸朝天。
嘴唇发紫,额头全是汗,两只手死死抠着自己的后腰,指甲盖刮着工装裤刺啦响。
最吓人的是他的下半身。
两条腿伸得笔直,纹丝不动。
“腰!我的腰!”
贾东旭的声音嘶哑变调。
“我……我腿没感觉了……”
周遭一下子陷入死寂。
腿没感觉。这四个字在重工业车间里意味着什么,在场的爷们儿全心知肚明。
陈班长蹲在旁边,想按又不敢按贾东旭的肩膀。
“东旭,你别动!别乱动!等医生来!”
人群外圈,易中海挤了进来。
王建国居高临下看得很清楚。这老头那一瞬间的表情不是慌张,而是发懵。
他在这徒弟身上砸了十来年心血,指望着往后养老,这会儿棋盘砸了。
易中海蹲下去,伸手要扶贾东旭。
“别碰!”医务室的小刘提着急救箱冲过来,“脊椎可能有伤,绝对不能搬动!都让开!”
易中海的手僵在半空。
停了两秒,又缩了回去。
视线角落,红字跳了出来。
观察重大事件“贾东旭工伤”
王建国无声地退出人群。
十五分钟后,厂里的救护车开到车间门口。
贾东旭被平移到硬板担架上,四个人抬着往外走。
经过王建国身边的时候,贾东旭的眼珠子乱转,嘴里一直在嘀咕。
“我的腿……我腿咋没感觉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小,直到担架抬上救护车。
车门关上,乌拉乌拉地开走了。
车间里一片狼藉。
龙门刨还维持着事故时的状态,钢件歪在台面上,地上散落着搪瓷缸子的碎片和半根没抽完的烟。
保卫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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